她站在一旁,没有过去。
她看着孩子们。
最小的孩子也看见了她。
他从织田作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有送出去的糖。
“姐姐。”
她垂眸。
孩子跑到她面前,把糖塞进她手里。
“这个还给你。”
她说:“这是你的。”
“可是我说过明天也给你。”
孩子认真地说。
“现在是明天了吗?”
她安静片刻。
“是吧。”
孩子松了口气。
“那就给你。”
她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糖。
现实与书中的因果在她指尖轻轻重合。
这颗糖本该留在书里。
本该和那段过去一起消失。
可它出现了。
像一个微不足道,却无法否认的证明。
证明她确实停留过。
证明她确实被一群孩子用最笨拙的方式牵住过一下。
只是一下。
却已经足够让太宰看出来。
他看着她,忽然轻声说:
“小姐,你刚才犹豫了。”
她没有看他。
“没有。”
“有哦。”
“你看错了。”
太宰笑了笑。
“那就当我看错了。”
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危险。
因为他知道她在否认什么。
她不是这么容易动情的人。
可她确实没有丢掉那颗糖。
森鸥外看着织田作和那些孩子,眼神深处掠过极复杂的暗色。
他的记忆正在重组。
作为港口□□的首领,他知道自己曾经利用过织田作之助的死亡。
可另一条因果却告诉他,织田作之助并没有死,那些孩子也一直活在横滨某处,只是被一层奇怪的空白挡住,直到今日才重新浮出水面。
森鸥外感到头痛。
更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战栗。
她改变了世界线。
而他亲眼看见了。
这样的力量不该属于任何人。
更不该让任何组织接近。
可与此同时,森鸥外心里又生出另一个念头。
若她愿意留在港口□□。
若她愿意偶尔看向他。
若她愿意让他成为她改写世界时唯一被允许站在身侧的人。
森鸥外闭了闭眼。
真糟糕。
他的理智仍然完好。
所以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沦陷。
中也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看着那些孩子,又看向她。
他不喜欢太复杂的因果,也不喜欢这些绕来绕去的规则。但他能看懂一件事。
她救了许多人。
她明明最怕麻烦,却还是把自己卷了进去。
她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对太宰说:向我许愿吧。
中也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烦。
不是讨厌。
也不是单纯的不爽。
是那种看见一个人站在风暴中央,还一脸平静地说“没关系”的烦躁。
他想把她拽出来。
又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拽。
这让他更烦。
太宰终于止住笑,抬头看她。
他的鸢色眼睛里还残留着湿意,可更深处的东西已经变了。
那不再只是好奇、试探、危险的兴趣。
而是一种清醒的沉沦。
“小姐。”他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她看着他。
“知道。”
“那你不害怕?”
“不。”
太宰笑了笑。
“我现在爱你爱得快要发疯了。”
织田作微微一怔。
中也脸色一黑:“你这家伙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森鸥外却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太宰说的是真的。
愿望越重,代价越深。
织田作和孩子们跨越死亡回到现实,这样的愿望足以把太宰治整个人拖向她。
可最可怕的是,太宰没有抗拒。
他甚至像终于找到某种能证明自己仍然活着的痛感。
她只是淡淡地说:
“那就好好活着吧。”
太宰的笑容停住。
这句话太轻了。
像她随口放下的一根线。
可对太宰治而言,那根线落下来,便足以缠住他的喉咙、手腕、心脏,以及所有通向死亡的路。
他看着她,轻声说:
“好啊。”
中也的瞳孔微微一缩。
森鸥外也抬起眼。
他们都听懂了。
太宰治答应了。
不是敷衍。
不是玩笑。
而是在愿望代价的最深处,被她一句话轻易改变了方向。
爱伦坡颤声道:“书、书已经合上了……按理说,故事应该结束了。”
“不。”森鸥外轻声说。
他看向织田作,看向孩子们,看向太宰,最后看向她。
“故事才刚刚开始。”
因为他们都出来了。
从书中出来。
从旧时代出来。
从一条本该固定的死亡因果里出来。
可他们谁也没能从她身边出来。
太宰不会。
中也不会。
森鸥外也不会。
织田作之助或许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当他低头看见孩子们仍然活着,又抬头看见她站在灯下时,他眼中也出现了一种安静而郑重的东西。
不是狂热。
不是占有。
更不像那些人濒临崩溃的爱。
织田作只是走到她面前,很认真地低头。
“谢谢你。”
她说:“这是太宰许的愿。”
织田作看向太宰。
太宰笑着摆手:“不用谢我哦,织田作。代价已经付过了。”
织田作沉默片刻,又看向她。
“但你答应了。”
她没有说话。
织田作说:“所以还是谢谢你。”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太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口又疼又冷。
他救回了织田作。
也亲手把织田作带到了她面前。
这大概就是愿望最残忍的地方。
它会实现。
但从不保证实现之后,人就能变得幸福。
窗外,横滨的夜色依旧。
可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某家孤儿院的登记簿上,多出了几个本该死亡的名字。
某间酒吧的常客名单里,多出了一个红发男人。
港口□□的旧档案里,某场被用来推动叛逃的死亡事件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空白。
而太宰治的心里,从此多了一条无法被“人间失格”消除的因果。
他曾经向她许愿。
于是织田作活了。
孩子们也活了。
世界线被改写。
而他爱上她。
不是浅薄的迷恋,不是可以用自嘲遮掩的兴趣,而是连死亡都无法再成为退路的爱。
他看着她,忽然轻声说:
“小姐。”
她回头。
太宰笑得很温柔。
温柔得近乎危险。
“你救了我哦。”
她说:“我只是实现愿望。”
“嗯。”太宰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大概真的没办法逃走了。”
森鸥外在旁边轻轻叹息。
“这句话,恐怕不止太宰君适用。”
中也烦躁地压低帽檐。
“别把我算进去。”
她看了中也一眼。
中也僵了一下,耳尖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红了。
森鸥外微笑。
“中也君,这种时候否认得越快,越没有说服力。”
“闭嘴,首领。”
房间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