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忧太性格安静,习惯在感到不安时退让。里香却更擅长主动争取,她会在她带来新书时先问可不可以由自己挑选,也会在她坐下后自然地挪出位置,要求她替自己重新扎好头发。
忧太从来不与她争。
至少表面上不争。
他会安静地坐在另一张床上看书,翻页的速度却比平时慢许多,目光不时从纸页上方飘过去。等她终于走到他身边,问他今天感觉如何,他便会立刻抬起脸,眼中的明亮怎么也藏不住。
里香很快察觉了这一点。
她既没有因为忧太分走关注而讨厌他,也没有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相反,她开始主动替忧太创造靠近她的机会。
治疗结束后,如果忧太因为害羞不肯说自己难受,里香会直接告诉她:“他刚才吐了,但是不让我按铃。”
忧太急得脸红:“我已经没事了。”
“你刚才明明站都站不稳。”
“可是……”
“她要是回去以后才知道,会更担心。”
里香总能用一句话堵住他的反驳。
忧太也会记得里香喜欢的东西。
医院发放点心时,他会把草莓味的留给她;她因换药疼得整夜睡不好,他会打开床头的小灯,隔着帘子给她念那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故事书。
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在共同生活的细节中一点点生长。
可无论是忧太还是里香,心中最重要的位置都已经先一步被同一个人占据。
他们会在她离开之后讨论她第二天什么时候来,也会因为她随口夸了对方一句而产生隐秘的不平衡。里香希望自己能成为更有用、更难以被舍弃的那个,忧太则害怕任何过分的索取都会令她疲惫,于是总是竭力隐藏自己的依赖。
某天夜里,里香忽然问:“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她?”
帘子另一边安静了很久。
“嗯。”忧太说。
“有多喜欢?”
忧太不知道应该怎样衡量。
他只知道,过去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想到的是父母已经不在了,想到自己也许永远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地方。如今醒来时,他最先确认的却是窗框上那道她留下的印记是否还在,随后便会开始等待天亮,因为天亮之后,她可能会来。
“想一直和她在一起。”他说。
里香没有嘲笑。
“我也是。”
真正令她决定尽快将两个孩子带离医院的,是第三次出现的异常。
那天深夜,窗外没有下雨,病区的温度却忽然下降。
医院里本就容易积聚负面情绪,病痛、死亡与家属长久的绝望足以滋养无数低级咒灵。但这一次出现的东西并非自然形成。
它的身上带着人为驯养的痕迹。
有人将一只擅长感知咒力的咒灵送进医院,令它在病房间寻找尚未学会隐藏力量的孩子。
目标显然是乙骨忧太。
咒灵沿着通风管道爬进病房时,里香先醒了。
她看不见那东西完整的形态,只看见天花板上的阴影正在以一种绝不属于正常光线的方式蠕动。空气变得冰冷,忧太床边的监测仪开始发出混乱的声响。
里香没有按铃。
她已经意识到,普通的护士无法处理这种东西。
她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脚跑到忧太床边。
“醒醒,忧太。”
忧太在噩梦中皱紧眉头,体内的咒力因外界威胁而剧烈翻涌。玻璃窗震动起来,床头柜上的水杯自行浮到半空。
里香抓住他的肩膀。
“她说过会来。”
仅仅这一句话,便让忧太从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一点意识。
他睁开眼,看见里香苍白的脸,也看见她背后逐渐张开的巨大口器。
强烈的恐惧使咒力轰然爆发。
里香被无形的力量掀得向后倒去,忧太却在最后一刻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手。那只咒灵同样被冲击撞在墙上,随即发出愤怒的尖鸣,再度朝两个孩子扑来。
病房门在这一刻打开。
她甚至没有看那只咒灵。
仅仅是踏进房间的瞬间,原本肆虐的咒力便像遇见无形的壁障,骤然安静下来。那只被人驯养的咒灵试图逃跑,身体却僵在半空,一寸寸崩解。
消失之前,一缕极细的术式残秽从它体内渗出。
她抬手将其截住。
那股气息极其微弱,经过多次遮掩,换作普通术师几乎不可能察觉,可她仍旧从中认出了熟悉的恶意。
羂索。
他尚未亲自来到医院,只是在试探。
或许他还没有确认乙骨忧太究竟拥有怎样的潜质,也或许,他真正想确认的并不只是忧太,而是她是否会因一个与五条家存在血缘联系的孩子现身。
“别怕。”
她收拢手指,残秽在掌心消散,转身走向病床。
忧太仍旧紧紧拉着里香。
两个孩子的脸色都很苍白,里香的脚底被地面上的碎玻璃划出一道伤口,却始终没有哭。她看见她走近,先指向忧太:“他刚才控制不住那些东西。”
忧太立刻露出惊慌的神情。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先检查忧太,确认他只是因咒力过度释放而虚弱,随后蹲下来查看里香的脚。
“为什么不先保护自己?”
里香抿着唇。
“它是冲着忧太来的。”
“所以?”
“如果忧太出事,你会难过。”
女孩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动作微顿,抬眼看向里香。
里香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正准备解释,她却伸手将女孩抱了起来。
“我并不只会因为忧太的受伤而难过。”
里香僵在她怀里。
“你受伤,我也会难过的。”
女孩的手缓慢抬起,环住她的颈侧。
这一次,她没有计算怎样的动作最能获得怜惜,也没有去看忧太是否分走了更多关注,只将脸埋在她肩头,小声说脚很疼。
她说:“疼可以讲出来。”
里香的眼泪这才落下来。
她离开医院时,夜风带着一点药味与湿冷。随行术师替她打开车门,低声汇报羂索残留的线索仍未确认,附近几处户籍资料已经派人调取。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车。
她回头看向三楼亮着灯的窗。
窗帘后有两个很小的影子。
忧太和里香大概以为她已经看不见,却仍挤在窗边往下望。里香站得更直一点,忧太则小心翼翼地扶着窗台。发现她回头后,忧太慌忙抬手挥了一下,动作小得几乎看不清。里香本来不想挥,可被忧太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抬起手。
她站在院中,抬手回应。
三楼窗后,两个孩子的影子立刻凑近了一点。
随行术师垂首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想,家主大概又要多管一件事了。
病房、监护、咒力观测、可能被羂索盯上的孩子,还有一个同样无人看顾的女孩。任何一件放在咒术界,都能被写成冷冰冰的报告,交由高层讨论利用价值与风险等级。
可她不会那样做。
她总是如此。
明明被众人称作御三家的家主,明明坐在高处时像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神明,却会一次又一次因为某个孩子停下脚步。
从前有人说,这是她的弱点。
可随行术师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又看着她安静而柔和的侧影,忽然觉得或许并非如此。
这不是弱点。
这是她选择成为“人”的方式。
车门终于合上。
黑色轿车驶离医院。
而三楼病房里,忧太仍站在窗边,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才慢慢坐回床上。他的心脏仍跳得很快,却不再只是因为恐惧。那里面多了一种新的东西,温热、明亮,又沉甸甸的。
医院的夜并不真正安静,远处仍有脚步、低语、仪器运转与病人翻身的声音。可这一晚,忧太没有再做那个喘不过气的噩梦。里香也没有在半夜醒来确认床头柜里的号码是否还在。窗框上金色符纹微微一亮,又很快隐去。
像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替这间小小病房挡住了所有试图靠近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