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单上。他似乎觉得这样很丢脸,抬手胡乱擦,可越擦越多。她没有说别哭,只是坐在床边,等他呼吸一点点平复。
里香站在另一侧,扶着床栏看他们。
她没有哭。
可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也好害怕。”
忧太抬头。
里香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也害怕。”
这句话像某种笨拙的争取。
她不想只当那个懂事的孩子。
她也想被看见。
她也想被安慰。
她看向里香,朝她伸出手。
里香站在原地没有动。
警惕、迟疑、渴望,几种情绪在她脸上很快掠过。最终,她还是慢慢走过去,把手放进她掌心。
她的手很凉。
她便轻轻握住。
“我知道。”她说,“你很害怕,也很勇敢。”
里香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像是不愿让忧太看见。忧太却没有笑她,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把自己的被子掀开一角。
“里香,你坐这里。”
里香看他一眼。
“你刚才哭了。”
忧太脸红得更厉害。
“你也快哭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他们很轻地争执起来,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比刚才的死寂好太多。她坐在两张病床之间,看着他们为了谁更害怕吵了几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五条悟也曾这样嘴硬,明明六眼疼到整夜睡不着,却仍说自己只是觉得无聊。
孩子总以为承认需要别人,是一件丢人的事。
可人若是从未被允许依靠,又如何学会真正独立。
忧太对她的依赖变得愈来愈明显。
他会在她来时把白天发生的事一点一点告诉她,哪怕只是护士换了药、午餐里有不喜欢的青椒、窗外有只乌鸦停了很久。他说话声音仍旧很轻,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每说一句都担心打扰别人。她听得很认真,偶尔回应一两句。忧太很快发现,她不是那种会哄孩子的大人,可她真的会记住。
他前一天说不喜欢青椒,第二天她带来的便是没有青椒的饭团。
他说夜里总觉得窗外有东西,她便在窗框上留下一道普通人看不见的符纹。
他说自己想看完那本漫画,却因为手抖总是翻不过页,她就给他带了一个柔软的书夹。
这些事很小。
小到旁人或许会觉得不值一提。
可对忧太而言,每一件都像是在证明他仍然可以拥有的“明天”。
里香看得很清楚。
她一开始确实有利用那份善意的意思。
比如故意在她面前提起自己想吃医院外那家店的三明治,又比如在护士说探视时间结束时,轻声说自己晚上会睡不着。她以为自己这样做得很隐蔽,直到某天她把三明治放到床头,顺便问:“还想要什么?”
里香僵住。
她抬头看她。
“你知道我是故意说的?”
“知道。”
“那你还买?”
“你确实想吃,不是吗。”
里香张了张嘴。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在利用你。”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已经攥紧被角,像提前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
她看着里香。
“你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里香愣住。
“如果你通过伤害别人来得到这些,我会阻止你。”她说,“但你只是向一个愿意照顾你的大人提出需要,这个不叫利用。”
里香低下头。
长久以来,她最擅长的就是判断谁可以靠近,谁能带来好处,谁又会在什么时候露出不耐烦。她太早学会让自己表现得乖一点、懂事一点、聪明一点,这样大人才会少嫌她麻烦。可眼前这个人却像根本不介意她那些小心思。
不,不是没看穿。
是看穿了也仍然愿意留下。
里香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我可以明天还可以要布丁吗?”
“当然。”
“还要昨天那种发绳。”
“可以。”
“忧太也要。”
忧太愣住。
“我不用发绳……”
里香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什么?”
忧太小声道:“我想要您明天、后天、之后的每一天都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里香也看向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孩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个柔软、怯生生,却已经开始不自觉伸出手;另一个警惕、聪明,仍旧努力保持体面,却在眼底藏着相同的期待。
她忽然有些认命地想,自己大概确实总会把孩子捡回身边。
宿傩如此,五条悟如此,伏黑惠如此。
如今又多了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
她原本只是来确认羂索的踪迹,顺便看望他。可当她真正坐在这间病房里,看见两个父母双亡、无人真正看顾的孩子,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努力把自己撑起来时,她便无法再将他们当作一份报告上的名字。
“明天我也会来。”她说。
忧太眼睛亮起来。
里香则立刻问:“后天呢?”
她看着女孩。
里香毫不退让地看回来,像在替自己和忧太争取一份更长的保障。
她终于道:“后天也会。”
“那之后呢?”
“如果之后我有事离开,会提前告诉你们。”
里香似乎仍不满意,却已经知道这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好答案,于是勉强点头。
忧太则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可以给您打电话吗?”
“可以。”
她写下一串号码,放在两张病床中间的柜子上。
忧太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件非常珍贵的咒具。里香比他更快,把号码记了一遍,又确认纸张没有被风吹走,最后严肃地叠好,塞进自己的床头抽屉。
“我来保管。”她说。
忧太小声道:“我也想看。”
“你会弄丢的。”
“我不会。”
“那你背下来。”
“……现在吗?”
“嗯。”
她坐在旁边,听着两个孩子小声争论谁更适合保管电话号码,唇边难得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灯光渐渐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