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想听她亲口说。
他不愿意听,不只是因为嫉妒。
她总是把自己的过错说得太轻,把别人的痛苦记得太重。若由她来讲述,最后所有事情大概都会变成她做错了什么、她回来得太晚、她本可以阻止却没有。
五条悟不想在她那双眼睛里看见对另一个人持续千年的愧疚。
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不甘,让她不得不一次次剖开那段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来安抚他。
更何况,如果她亲口说出宿傩曾经并不作恶。
如果她亲口说出自己曾经相信那个怪物可以成为一个接近“好人”的存在。
如果她用那种平静又温和的声音,承认她曾经为宿傩弯下腰,替他清理伤口,教他识字,牵着他从所有人的恶意里走出去——
五条悟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嫉妒吗?
太幼稚了。
愤怒吗?
又显得毫无道理。
他已经不是六岁时抱着她衣服不肯松手的孩子了。他能够独自祓除特级咒灵,能够在家族会议上压住那些老东西,能够看懂她这些年留给他的制度与棋局,也能够在夏油杰与硝子面前像个还算可靠的同期。
可是他仍然会害怕。
不是害怕宿傩比自己重要。
而是害怕在她漫长到近乎没有尽头的生命里,自己其实只是后来出现的一小段短暂时光。
这念头有些难看。
难看到五条悟不愿意让她知道。
于是某天深夜,他没有回东京那处宅邸,也没有去五条家本家,而是独自去了薨星宫。
天元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薨星宫的结界一层层打开,白石长廊沉在没有昼夜的微光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古老的镜子,倒映着上方永远不会真正落下的天光。几株白梅仍旧开着,花瓣薄而冷,落在石阶上时没有半点声响。
越往下走,周围便越安静,外界的风声、鸟鸣和人类活动的气息逐渐被层层结界隔绝,只剩脚步落在石阶上的回音。古老的廊柱向黑暗深处延伸,灯火静静燃烧,火焰没有随着空气流动而摇晃,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比外界走得缓慢。
五条悟走进最深处时,天元正坐在水边。
“你很少主动来见我。”
天元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平缓得听不出多少情绪。
五条悟把手插在衣袋里,姿态依旧散漫:“偶尔来关心一下独居老人,不行吗?”
“你若真有这份心,便不会空手而来。”
“到了这个年纪还计较伴手礼,未免太贪心了吧。”
天元没有理会他的揶揄。
他回头看他,那张脸在结界柔光下显得过分平静,像早已被岁月磨去人类应有的棱角。可五条悟看得出来,天元并非真的毫无情绪。尤其是每当话题与她有关时,那份克制便会从深处浮出来,如同被冰层封住的水流,平稳,却并不死寂。
“你想问什么?”天元道。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廊下,白色制服外套敞着,墨镜被推到头顶,苍蓝色眼睛里映着水面冷光。少年已经比从前高了许多,肩背线条开始真正褪去稚气,站在那里时,哪怕不释放术式,也有一种足以让御三家年老的术师们心惊的锋锐。
可天元仍然能在他身上看见旧日影子。
那个六岁时因为她离开五条家七日,抱着她衣服睡觉、醒来后却死不承认自己哭过的孩子。
五条悟忽然笑了一下。
“她以前对宿傩也这样吗?”
天元看着他。
“哪样?”
“像对我这样。”五条悟说得很轻,像是在漫不经心地问一件小事。
水面上有一片白梅花瓣慢慢漂过。
天元许久没有说话。
五条悟等得有些不耐烦,正想开口,就听见天元终于道:“不一样。”
五条悟的眼神动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她对宿傩有愧疚,有责任,也有很深的怜惜。”天元的声音极稳,稳得像每一个字都经过长久衡量,“但对你,是偏爱。”
五条悟没有说话。
天元看向远处水面。
“这是连两面宿傩都未曾得到过的东西。”
薨星宫忽然安静得过分。
在这样古老的地方,许多话一旦出口,便像会被石壁、水面与结界永远记住。天元不是喜欢袒露私心的人,恰恰相反,他活得太久,已经习惯将绝大多数情绪收进责任与秩序之中。可这一次,他看着五条悟,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乎复杂的纵容。
也许是因为他确实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由她亲口说出来,对五条悟而言太残忍。
“她最初并不愿意插足因果。”天元道,“你应当知道,她的术式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实现愿望。愿望会改变现实,代价会改变人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自己回应太多**,就会被无数因果拖进人世。很久以前,她其实更像一个旁观者。”
天元最终仍旧看向了那片永不改变的水面。
“最初的她,离人世很远。”
他说。
“并不是冷漠,也不是没有善意。她只是不认为自己应该轻易改变旁人的命运。在她看来,因果属于每一个人自身,一旦插手,便会牵动无数无法预料的结果。她可以回应愿望,因为愿望至少意味着选择,也意味着有人愿意承担代价;可在没有人向她祈求时,她很少主动决定谁该活、谁该死,哪一场战争应该停止,哪一个家族应当覆灭。”
“听起来很像神明。”
“她那时确实更接近神明。”
天元声音平静,目光却穿过水面,落向一段已经遥远得近乎失去颜色的岁月。
“她会救下濒死的人,会随手祓除途经之处的咒灵,也会在灾荒与战乱中给予某些微不足道的庇护,可她从来不真正介入任何人的命运。对于她而言,众生的生死仿佛四季更迭,值得怜悯,却不值得执着。她可以站在高处垂眼看遍世间苦难,也可以伸手拂去落在某个人身上的风雪,但当那个人试图挽留她时,她往往已经走了太远。她不索取,不占有,也不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人的归处。”
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
她太清楚因果的重量,所以不肯轻易踏进任何一段因果之中。
五条悟皱了皱眉。
那不像他认识的她。
他记忆中的她会在六眼过载时遮住他的眼睛,会在他发烧时守到天亮,会记得他不喜欢哪一种药,也会在他明明能够自己行走时仍允许他靠在身边。
“是宿傩改变了她?”
“他让她第一次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