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最先出现的是夏油杰。
薨星宫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昼夜,头顶永远笼着一层被结界过滤后的柔白天光,照得石阶、浅水与那几株不合时节盛放的白梅都像隔着一层漫长旧梦。少年从层层折叠的回廊后走出来时,黑色制服的下摆还沾着训练场上的灰,原本束得整齐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鬓边,大概是一路追着五条悟留下的咒力痕迹过来,额角甚至浮着一层很薄的汗。
家入硝子走在他后面。
她显然没有夏油杰那样配合五条悟胡闹的体力与兴趣,步子不快,双手插在白色外套口袋里,短发被结界间流动的风吹得有些乱,眼下带着一点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淡青。远远看见庭院里的人时,她先停了一下,视线掠过天元,又掠过坐在她身旁、明显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地盘的五条悟,最后落到了她身上。
那双原本总有些倦怠的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夏油杰先行礼。
“天元大人。”
他的礼节向来周全,却没有御三家术师面对天元时那种近乎僵硬的敬畏。他尊重强者,也尊重维系了日本千年结界的人,却不会因为对方活得足够久便自动放弃自己的判断。
这一点,天元显然并不讨厌。
“你们来得比我预计的快。”
“悟一路把您的结界拆得很明显。”
夏油杰回答得温和。
五条悟立刻回头:“什么叫拆?我只是找路。”
硝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远处仍在缓慢复原的几层空间结界。
“正常找路不会让夜蛾老师在后面骂了十五分钟。”
“那是他脾气差。”
“你把他刚修好的结界打穿了。”
“是结界太脆。”
“你还踩坏了两块石阶。”
“石阶本来就旧。”
硝子沉默两秒。
“天元大人,”她转头,“建议您以后直接把他关在外面。”
天元眼中似乎浮起极淡的赞同。
“我会考虑。”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什么时候站到一边去了?”
夏油杰已经在她对面坐下,闻言笑了一声:“大概从你一个人跑掉,却让我们替你向夜蛾老师解释的时候开始。”
“谁让你们解释了?”
“你只说了一句家主来了,然后人就不见了。”
“她来了本来就比训练重要。”
他说得理直气壮。
夏油杰的目光因此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没有完全逃过五条悟的六眼。
五条悟立刻眯起眼。
“杰。”
“怎么?”
“你看的太久了。”
夏油杰神情不变。
“我只是确认她的状态。”
“六眼已经确认过了。”
“那是你的眼睛。”
“所以?”
“和我无关。”
两人隔着一张矮桌对视。
空气中某种已经十分熟悉的、属于同期之间的无声竞争刚刚冒头,硝子便在旁边坐了下来。
“要打出去打。”
她说。
“别把茶弄泼了。”
大概是因为相处久了,三个人之间已经形成某种奇异的平衡。
五条悟依旧张扬得像一团永远不会收敛的白色烈光,夏油杰则习惯在他即将越界的时候笑着把人拉回来,有时拉不住,便干脆和他一起把事情闹得更大;硝子看起来最懒散,对两人的争执也总是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却往往是最先发现谁受了伤、谁连续几日没有好好休息的人。
五条悟过去从不需要同龄人。
如今,他已经会下意识在任务结束时确认另外两个人的位置。
夏油杰曾经认为强者承担保护弱者的责任理所当然,现在却开始意识到,所谓保护并不是一句正确的理念,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是会受伤的辅助监督,是无法拒绝任务的低阶术师,是硝子医务室里一张张被鲜血浸透的床单。
至于硝子——
她很少谈自己的理想。
她似乎总是站在两个最耀眼的人后面,穿着白色外套,指尖残留着酒精与药物的气味,看着他们去战斗,再看着他们回来。
可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认为,自己只能“留在原地”。
她开始主动学习人体结构以外的咒力理论,开始尝试改进反转术式的效率,也会在夜蛾安排课程时毫不客气地要求增加基础体术。
并不是为了追上五条悟与夏油杰。
只是因为有人曾经告诉她——
她为什么要和他们比较?
她记住了。
“硝子。”
她忽然开口。
家入硝子抬眼。
一只细长的木盒被推到她面前。
木盒表面没有五条家的家纹,只刻着极浅的封印术式。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小型咒具,形状近似手术刀柄,却没有刀刃,中央嵌着一颗用于稳定反转术式输出的咒力结晶。
硝子愣了一下。
五条悟立刻靠过来。
“这就是比我的贵的那个?”
“闭嘴。”
硝子第一次回答得如此迅速。
五条悟:“……”
夏油杰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显然在笑。
硝子却没有理会他们。
她把那枚咒具拿起来。
她的手很好看,骨节纤细,指腹却有长年接触药剂、缝合器具与咒力操作留下的细小薄茧。银白色咒具落在掌心时,内部术式立刻感知到她独有的反转咒力,亮起一圈极浅的光。
“可以降低持续治疗时的损耗。”她说,“你上次提过,长时间治疗多人后会头痛。”
硝子安静了一会儿。
“您记得?”
“嗯。”
“我只是随口说了一次。”
硝子垂下眼。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有在这个时候说话。
她不是一个会因为礼物表现出明显喜悦的人。
可握住咒具的手指收得很紧。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您最近一天睡几个小时?”
她:“……”
五条悟立刻看过来。
夏油杰也抬起眼。
天元则极其自然地端起茶,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硝子面无表情。
“我就知道。”
“我有休息。”
“多久?”
“足够了。”
“这个词可不是时间单位。”
五条悟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她看向他。
五条悟毫无犹豫地倒戈:“硝子说得对。”
夏油杰也笑着道:“我同意。”
她沉默片刻。
忽然有些明白这三个人为什么能成为朋友。
并不只是因为他们都足够特别。
还因为他们在某些时候,一样难缠。
夏油杰的礼物则是一件用于隔绝咒灵气息与外界感知的收纳咒具。
真人被他调伏以后,虽然已经成为咒灵操术控制下的存在,但那种对灵魂异常敏感的术式依旧危险。夏油杰正在学习如何真正驾驭它,而不是仅仅依靠绝对的主从关系强行压制。
他接过咒具时,没有硝子那么明显的停顿。
只是指腹轻轻摩挲过表面的封印纹路。
“这是您让五条家的咒具师专门做的?”
“嗯。”
“因为真人?”
“也因为你以后会拥有更多特级咒灵。”
夏油杰看向她。
她的语气很平常。
像在陈述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