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直哉看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抬了一点。
五条悟在门外忽然停下。
“我看得见。”
禅院直哉立即收起笑意。
“谁管你。”
最终出发时,人员安排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局面。
甚尔负责开车。
她坐在后排中间。
五条悟抢先坐在左边。
禅院直哉因为右侧肋骨受伤,理应坐在空间更宽敞的位置,于是坐在她右边。
黑色轿车驶下高专山道。
车内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五条悟便从她手中抽走了甚尔先前整理的调查资料。
“路上不要看。”
她侧目。
“为什么?”
“车里光线不好。”
“不影响。”
“对眼睛不好。”
“我的术式也不会因为光线——”
“那也不行。”
五条悟将资料折好,放进自己怀里。
“到了禅院家再看。”
禅院直哉看着他。
“你凭什么替家主收东西?”
“我乐意。”
“那是调查资料。”
“我知道。”
“拿出来。”
“不给。”
“你——”
车辆忽然转过一道急弯。
禅院直哉右侧身体失去平衡,肩膀不受控制地向她所在的位置倾去。
五条悟的手立刻横在两人中间,硬生生将人推了回去。
禅院直哉撞上车门,肋侧再次传来一阵疼痛,脸色更加难看。
“你故意的?”
“我只是在保护她。”
“我难道会伤到她?”
“谁知道。”
“我肋骨受伤,又不是全身失控。”
“刚才你已经往她身上倒过一次。”
“那是站不稳。”
“现在又来?”
“车转弯了!”
甚尔握着方向盘,淡淡道:
“下一段弯路更多。”
后排同时安静下来。
她看向前方。
路上有些颠簸。
禅院直哉闭上眼睛。
他原本以为返回禅院家最难面对的是那群长老。
现在看来,或许活着抵达禅院家便已经不容易。
一个多小时后,车辆终于驶入禅院家所在的山林。
与五条家大片种植白山茶的庭院不同,禅院家的宅邸更加森严。
深色木墙层层向山中延伸,石灯笼排列在道路两旁,结界像蛛网一样覆盖整座山谷。院内几乎看不见鲜艳花木,只有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松柏,以及被岁月染成深黑色的屋檐。
禅院家已经提前收到消息。
家主与数名长老等在正门。
他们显然知道交流会发生了意外,也知道五条家主会亲自前来。
可当他们看见从驾驶位下来的甚尔时,所有人的脸色仍旧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甚尔关上车门。
没有行礼。
甚至没有抬头仔细看那些曾经决定他不配留在禅院家的长老。
他只是绕到车后,检查了一眼后备箱中携带的咒具,姿态自然得像眼前这些人与陌生人没有区别。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加令人难堪。
一名长老冷声道:
“甚尔,你还知道回来?”
甚尔动作不停。
“我没想回来。”
“那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工作。”
他取出一柄咒具,随手挂在腰侧。
“她去哪,我去哪。”
长老的脸色更加难看。
五条悟从另一侧下车,听见这句话,立即看向甚尔。
“你最好不要说得这么容易让人误会。”
甚尔关上后备箱。
“误会什么?”
“你自己清楚。”
“我只说工作。”
“那就把‘她去哪,我去哪’删掉。”
甚尔懒得理他。
她已经走下车。
禅院家主立刻带人俯身。
“家主亲临,未能远迎。”
“不必。”
她看向最深处的院落。
“我要查看禅院家关于那具十种影法术□□的所有记录。”
禅院家主抬头。
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什么□□?”
禅院直哉刚刚下车,闻言脚步顿住。
她看向禅院家主。
“数百年前出生,拥有十种影法术,却被认为没有灵魂的孩子。”
“身体被封存在忌库。”
“约一百五十年前失踪。”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松针的声音。
数名长老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禅院家主沉默片刻。
“家族确实存在类似传闻。”
“但只是旧时族人编造的故事。”
“没有实物,也没有正式记录。”
禅院直哉猛地抬起头。
“父亲。”
禅院家主看向他。
“你受伤了。”
语气平淡。
没有询问伤势。
也没有半点关心。
目光只在他被固定带吊起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跟在后方的几名京都校术师。
“交流会的结果,我已经听说。”
禅院直哉的下颌微微绷紧。
禅院家主继续道:
“携三件特级咒具,仍然败给五条悟。”
“你令禅院家很失望。”
五条悟原本正站在她身边。
听见这句话,笑意缓慢淡去。
禅院直哉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右臂还在隐隐渗血。
脸色也因为长途行车与伤势显得苍白。
可那些长老看他的目光,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未能发挥预期效果的咒具。
她开口。
“他已经尽力。”
禅院家主一怔。
她语气平静:
“以投射咒法配合三件特级咒具,战术本身没有问题。”
“他能够迫使悟移动,已经超出你们原先能做到的程度。”
“最终失败,是因为悟更强。”
“不是直哉的失职。”
禅院直哉缓慢抬眼。
五条悟站在旁边,本能地想对她夸奖直哉这件事表达不满。
可当他看见禅院直哉父亲的神情时,难得没有立即打断。
禅院家主沉默片刻。
“败就是败。”
“禅院家不需要为失败寻找理由。”
她看着他。
“你们把一个孩子送进明知无法取胜的战斗。”
“失败后,首先考虑的不是他的伤势,而是责怪他没能赢?”
家主脸色微变。
“这就是禅院家教育继承人的方式。”
“原来如此。”
她的语气仍旧很淡。
“看来是禅院家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庭院中的空气像瞬间降了下来。
无人敢反驳。
禅院直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缓慢收紧。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她否定禅院家的规则。
可过去,她大多只是把他当作一个被家族教坏的孩子,温和却坚定地拒绝他。
这一次,她却站在禅院家所有掌权者面前,明确说错的不是他的失败。
是这个家族。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涌上来。
不是简单的胜利。
或是被偏爱的得意。
而像有人终于看见,他从出生起便被要求背负的一切,其实并不天然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