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大朝会上的暗流,终究还是化为了实质的刀锋。

程老御史那道请求彻查漕运的奏章,虽未被皇帝当场准奏,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搅浑了京城的水面。永王一派的反击来得迅疾而猛烈。不过两三日功夫,弹劾程老御史“捕风捉影、构陷亲王、扰乱朝纲”的奏本便雪片般飞入内阁,更有几位素有声望的老臣“偶然”间提及程御史年轻时曾因狎妓被参的旧事,意图污其名节,削弱其话语分量。

朝堂上吵作一团,公主府外,气氛更是肃杀。明里暗里的监视明显增多,甚至连采买的下人回府,都禀报说感觉有人尾随。

“看来,本王叔是打定主意,要先剪除羽翼,再对付我们了。”赵明澜听完沈未晞转述的外间情况,冷笑一声,指尖在案上那枚玄铁令牌上轻轻敲击,“程老御史不过是个由头,他真正想堵住的,是我们的嘴。”

沈未晞心中忧虑:“殿下,我们是否要设法助程御史一臂之力?”

“不必。”赵明澜摇头,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程老头为人刚直,却也固执,此时我们若插手,反会落人口实,坐实他与我等勾结的罪名。况且,父皇将奏章留中,本身也是一种态度,他在观望。我们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永王越是如此狗急跳墙,越是说明他心虚。我们只需耐心等待,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话虽如此,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挥之不去。沈未晞深知,永王绝不会坐以待毙,在朝堂斗争之外,更凶险的,永远是来自阴影处的杀机。

这日午后,沈未晞需前往国子监,处理一些“新科状元”名义上的庶务。这本是例行公事,赵明澜本欲让她推掉,但沈未晞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前往。

“总闭门不出,反倒显得我们怕了。况且,国子监学子众多,耳目繁杂,或许能听到些朝堂之外的风声。”

赵明澜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同意,却将影卫首领唤来,低声吩咐了许久,又亲自检查了沈未晞袖中暗藏的匕首和响箭,这才放行。

马车驶出公主府,果然感觉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身后。沈未晞端坐车内,掌心微微出汗,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国子监一切如常,祭酒和同僚们对她这位“驸马状元”依旧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处理完公务,婉拒了同僚饮茶的邀请,沈未晞便起身告辞。

回程时,为避开拥堵的主街,车夫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就在马车行至巷道中段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两侧屋檐上激射而出,精准地射向马匹和车厢!拉车的骏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车厢猛地倾斜!

“有刺客!保护驸马!” 随行的公主府侍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敌,与从暗处扑出的数名黑衣杀手战作一团!

沈未晞在车厢倾斜的瞬间便心知不妙,她迅速拔出匕首,撞开车窗滚落在地。巷战瞬间爆发,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黑衣杀手人数众多,出手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公主府侍卫虽拼死抵抗,却渐渐落入下风。

一名杀手瞅准空档,刀光直劈沈未晞面门!沈未晞勉强举匕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匕首险些脱手!那杀手力道极大,第二刀紧随而至!眼看避无可避——

“小心!”

一声熟悉的清叱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一道身影迅疾如电般扑来,猛地将沈未晞推开!是赵明澜!她竟不知何时,带着援兵赶到了!

赵明澜手中软剑如灵蛇出洞,格开杀手的刀锋,顺势一划,在那杀手胸前留下一道血痕!但她为了救沈未晞,后背空门大露!另一名杀手的刀锋已至!

“殿下!” 沈未晞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将赵明澜撞向一旁!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沈未晞只觉得肩胛处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后襟。

“未晞!” 赵明澜的惊呼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下一刻,更多的公主府援兵涌入巷道,箭矢破空,瞬间压制住了杀手。残余的杀手见势不妙,立刻抛下烟雾弹,迅速遁走。

烟雾弥漫中,赵明澜一把抱住软倒的沈未晞,手指颤抖地按住她不断流血的伤口,声音嘶哑:“撑住!太医!快传太医!”

沈未晞靠在她怀里,剧痛让她意识模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赵明澜怀抱的颤抖和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的惊惧与……痛楚。

“殿下……没事……就好……”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想安慰她,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说话!”赵明澜低斥,声音却带着哽咽,她打横抱起沈未晞,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冲向马车,“我不会让你有事!绝对不会!”

回到公主府,整个府邸乱作一团。太医被火速召来,仔细检查了沈未晞的伤口。万幸,刀锋偏了几分,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需得好生静养。

赵明澜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守在沈未晞榻前。她已换下染血的外袍,但脸色苍白得吓人,比榻上的伤者好不了多少。她看着沈未晞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庞,看着她紧闭的眼睫和微蹙的眉头,心中那股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为她舍身挡刀。更未想过,这个人,会是当初那个被她捏住把柄、被迫合作的“假驸马”。

在她的认知里,世间关系无非利用与被利用,庇护与依附。她以权势庇护沈未晞,沈未晞为她所用,这本是一场公平的交易。甚至,若她这个知晓全部秘密的公主死了,对“沈清辞”这个身份而言,才是真正的解脱,是利益最大化的结局。

可这个看似柔弱的“状元郎”,这个本该盼着她消失才好的人,为何会扑上来?为何会用血肉之躯,去挡那本该落在她身上的致命一刀?这违背了她二十年来所信奉的所有规则。

指尖轻轻拂过沈未晞包扎好的肩头,赵明澜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傻子……谁让你扑上来的……这本该……是我欠你的……”

是她将沈未晞拖入这旋涡,是她利用了对方的软肋。可如今,债未偿,欠债的人,却差点为她这个“债主”送了命。这笔账,忽然间彻底算不清了。

榻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赵明澜俯下身,凑近去听。

“…明…澜…”

极轻的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她固若金汤的心防之上。没有尊称,没有算计,只有最本能、最直接的呼唤。在这一刻,什么公主驸马,什么权谋利弊,似乎都被这一声呓语彻底抹去。剩下的,只是一个刚刚为她豁出性命的人,在脆弱无助时,无意识寻求的依靠。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困惑、愧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击着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冷静地操控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颗她视为“棋子”的人,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反过来在她密不透风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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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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