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证如山,策略已定,但行动仍需等待最恰当的时机。次日的大朝会,并未如预想中那般立刻掀起波澜。程老御史的奏章虽已递上,但永昌帝只是留中不发,并未当场表态,只命内阁先行议处。这看似拖延的反应,反而更显得暗流汹涌。
永王府那边,更是安静得异乎寻常,仿佛那场惊天大火和玉印的失踪从未发生过。但这种安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更让人心神不宁。
一连几日,公主府都笼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赵明澜称病谢客,实则与沈未晞在书房内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沈未晞发现,这位公主殿下不仅心思缜密,于权谋机变一道更是天赋异禀,往往能从一个细微的线索,推演出数种可能的连锁反应,其眼光之毒辣,思虑之深远,让她暗自心惊,也获益匪浅。
这日傍晚,天色骤变,乌云压顶,一场秋雨眼看便要落下。沈未晞刚从书房告退出来,准备回自己住处,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
“驸马爷,雨太大了,廊下风急,仔细着了凉。”云袖撑着伞赶来,“不如先到偏殿暖阁暂避片刻,待雨势小些再回?”
沈未晞看了看滂沱的大雨,点了点头。云袖引着她来到与书房相连的一处小巧暖阁。阁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与书房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
她刚坐下,便听门外脚步声响起,赵明澜也走了进来,肩上还带着些许湿气,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
“这雨来得倒急。”赵明澜挥退了云袖,在沈未晞对面的软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日的殚精竭虑,即便强悍如她,也显出了几分憔悴。
暖阁内只剩下她们两人,窗外雨声潺潺,敲打着琉璃瓦,衬得室内愈发安静。香炉里青烟袅袅,气氛有种莫名的静谧与……尴尬。
沈未晞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缠枝莲纹,感觉比面对永王的刀剑时还要紧张几分。自从那夜书房之后,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有增无减,只是平日被繁重的正事压抑着,此刻在这方狭小静谧的空间里,却无所遁形。
“咳,”赵明澜似乎也觉得这沉默有些难熬,率先开口,语气却不像平日那般带着算计或命令,反而有些随意,“你父亲……沈巡抚,他平日除了公务,可有什么喜好?”
沈未晞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抬起头,对上赵明澜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一丝淡淡的、类似闲聊的好奇。
“家父……”沈未晞沉吟片刻,眼底泛起一丝温暖的追忆,“他闲暇时,最爱侍弄兰花。常说兰品高洁,幽芳自赏,不似凡花争艳。”
“兰花?”赵明澜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倒是符合沈巡抚的性子。本宫宫里也有几盆寒兰,改日送你一盆。”
沈未晞心头一动,一股暖流悄然划过:“谢殿下。”
“不必谢我。”赵明澜端起手边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淡淡的,“就当是……抵了你日日陪本宫耗神费心的酬劳。”
沈未晞看着她被茶水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忽然觉得,褪去公主光环和算计面具的赵明澜,也不过是个会累、会好奇的年轻女子。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份因身份悬殊和处境危险而筑起的高墙,悄然松动了一角。
“殿下呢?”沈未晞鬼使神差地反问了一句,“殿下平日,可有什么喜好?”
赵明澜喝茶的动作顿住了。她抬眼看向沈未晞,目光中带着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沈未晞会反问。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飘忽:“喜好?本宫的身份,哪有什么真正的喜好。琴棋书画,不过是装点门面的必需。若说真有什么……大概是看戏吧。”
“看戏?”
“嗯。”赵明澜唇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看这皇城内外,台上台下,每个人戴着面具,唱着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有时候,戏台上的故事,反倒比台下的真实更通透几分。”
她的话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和洞彻。沈未晞忽然想起关于明华公主生母早逝、她在深宫中独自长大的传闻,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复杂的怜意。原来那份强势和冷漠之下,藏着的是这样的孤独和清醒。
“那……殿下觉得,我们如今唱的,是哪一出?”沈未晞轻声问。
赵明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沈未晞脸上,烛光下,她的眼神深邃难辨:“哪一出?自然是……《除奸记》。”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调侃,“只不过,本宫这角儿,身边多了个女扮男装的‘状元郎’,倒是比戏文里更有趣些。”
沈未晞脸颊微热,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暖阁内,香气氤氲,一时无人再说话,却不再有之前的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
过了许久,赵明澜才站起身:“雨小了,回去吧。”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暖阁。廊下空气清新,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赵明澜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
“沈未晞,若此番事了,你恢复女儿身,最想做什么?”
沈未晞看着她的背影,怔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未敢深思过。
“……或许,开一间书斋,教书育人。”她低声答道,这是她埋藏心底最深处的、不敢奢望的愿望。
赵明澜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在雨后的夜空里传得很远。
“书斋?倒是个好去处。”她说完,便不再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沈未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又带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这雨后的晚风,轻轻吹皱了一池春水。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仅仅是局势,还有她们之间,那条原本清晰分明的界限,正在这雨夜暖阁的静谧中,慢慢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