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冷,翎王殿下在洱泽县吃不饱穿不暖的,拖一天殿下就多一天的风险。你们都是陛下派来的,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是啊,翎王殿下那么好。我还记得嘞,七年前的冬天,那时我媳妇在生产,家里穷,没得个暖身的褥子,也没能捡到几颗碳,热水都烧不起来,险些一尸两命留我一人孤苦无依在这世上。得亏殿下路过,听闻我那草屋里有声儿,特命人下去查看,清楚缘由,赏了我好些东西,还叫人到十几里外去请大夫。如今啊,我媳妇身体康健,那雪夜里差点难产而死的孩子已长成半大小子喽!”
“可不是,我就说翎王殿下心善。四年前,我娘生病,也是家里穷一直看不起大夫,眼看就要与我阴阳相隔了,我娘就说,她从小就有个心愿,要到京城里去瞧瞧。我寻思着我身为人子,理应尽孝,请不起大夫就完成娘的心愿。所以大热天的,我一个人,背着我娘走了几里地,走到干粮都没了。还以为要陪着我娘一块去找我爹,可是遇见了殿下身边那位杜大人,是他送我和我娘进城里去,还给我娘请了大夫和租了间旅店,最后还留下了些银钱。虽然我娘还是离我而去了,但这份恩情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
“反正不放翎王殿下过河我们就不走了!我们这些都是受过殿下恩情的,这条便宜命,你们要拿就拿去,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这群拿着各种利器的百姓一边叫喊着一边朝拦住他们的士兵的头脸砸去,像原始兽类夺食一般撕咬,血腥味犹如炽阳草一般激发他们的兽性,无所畏惧地挥打、横捅、飞凿……没一会儿,就淌了一地的血,偏偏主将还特地命令过,不可害了性命,只能用手脚拦着,他们一个尖尾巴的铁耙飞过来,怎么能挡?
李悬音与杨巧闻声而动,二话不说一个飞剑刺瞎了一头围布巾的男子的脸:“全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士兵得了令不再畏畏缩缩,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可这些都是专业的“百姓”,要杀谈何容易。
这些人眼看挑衅得逞,也不接招,一个两个脚生风似的往各个方向跑得飞快,还边跑边叫说李悬音着了魔竟杀无辜的百姓,天理难容啊!李悬音与杨巧兵分两路,那群士兵还在“一条便宜命死了就死了”的话中,还以为他们多有骨气呢怎一个两个跟抢金子似的跑,追在后面慢了些。
半个时辰过去,也别管他们口中的话有多少人听见,他们的死又有多少人看见了,只余李悬音手中的一个。
她捏住他的脖子往营里拽,那些个将军跟看戏的大老爷们似的,就差点打牙祭的玩意了。
李悬音拖着他丢到了河里,字字铿锵:“能不能活到对岸看你自己的本事!要是活着到了那里,帮我给齐明妍传句话——所有的一切都是齐永欠我李家的,父债子偿,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一报还一报!要打就打,别净搞些阴招,让她别忘了,齐氏祖祖辈辈的坟都在我手里捏着,若是尽早投降,除却齐永与齐明朝的,我皆可放过,如若不然,我挥出去的炮弹将会是齐氏骨灰铸成的。让她好自为之!”
那“百姓”双手皆有伤,又碰上冰冷的河水,整个人哆嗦打颤。
依陈发看,游到对岸难,但尸体被对岸的捡到大有可能。
此李氏遗女不简单啊,他得重新思索要站哪一方才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李悬音解决好这些,又命人快速撰一布告,由四名斥候向南郡四方散开,整日夜骑在马上高呼:月兰河对岸狼子野心之辈,竟遣南昭兵潜渡此河,滋扰我军营寨。此前滋事者已伏法,望众民毋信妄言、毋传讹语,李将军英武果毅,必速擒叛贼,还一方安宁!
那日之事过后,李悬音随意杀害百姓的名声传扬出去,竟有更多的人来闹事,而斥候来传,月兰河对岸,敌军蠢蠢欲动,已不足月兰河二里,恐明日就会闯河。
距离箫野说的五日,还只剩两日。
洱泽县。
“秋风,前方什么情况?”齐明妍站一矮坡上,已在这观察了许久,可前方风平浪静的,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她是想亲自去探一探情况,可作为主将,又怎能轻易离营呢?
杜秋风气息有些急,他刚从月兰河附近观察回来,他身后跟随的一群小兵还扛着具尸体。他指了指那已泡发导致面目囊肿看不清模样的尸首,道:“殿下,他身上有南昭的印记,应是三皇子派出去的人。”
齐明妍眼眸下垂,没什么表情帝看着尸体:“怎么死的?”
杜秋风垂在腿侧的手动了动:“身上有伤口,还未验尸,兴许是先杀了再抛入河中,或者伤了再抛河。”
齐明妍抬起眉眼,叹了口气:“不用验了。先说一下前方的情况吧。”
杜秋风对着那几名小兵点点头,示意他们把人抬下去处理了,然后又对齐明妍行了个礼:“殿下,如往常一般布防,不增不减。”
齐明妍倒有些讶异了:“没增加勘探的人手?我们已在河边附近,李悬音不可能不知道,兴许是有什么埋伏等着我们去中呢。”
杜秋风略一思忖:“殿下,属下看不一定。这几日三皇子派去的人整日整夜地到他们营中闹事,因李悬音杀过一回,引起了民愤,再杀不得,拿他们没有办法,对于我们是分身乏术,大概也仗着自己多兵,认为我们不敢贸然闯河。”
齐明妍一手抱腰,一手撑在上面支下巴,眉毛皱着,瞳孔忽缩忽扩,彷佛逼着自己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秋风,你不懂。”
杜秋风懵然:“还请殿下明示。”
“同为女将,很多事情的思考方式就算没经过探讨也大同小异。我父亲先是使计夺李氏江山,后又出尔反尔杀害李氏上千条人命,留下李悬音这个漏网之鱼。她不可能是在代替申屠沅入宫之时才筹划这些,定是从那场大火当中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在想她要怎么报仇了。她忍得太久,也不是不可以再多忍几年,可目前只剩下我没解决,你说她着不着急?”
“试问,如果你是一头饿了三天的野狼,走着走着,眼前悬挂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但你要想吃掉这块肉,必须先解决掉肉底下饿了五天的鬣狗,你是会转身离开寻找下一块肉还是与之一搏?”
杜秋风思索片刻,昂扬道:“属下会与之一搏!我饿了三天,他却饿了五天,他力量不如我。我若是离开,保不准会没有找到肉便先饿死去,而他吃了肉,也会转头来攻击我。我要是与他打斗,胜算极大。”
“殿下,属下明白了!”他刚上涨的气焰稍纵即逝:“殿下,我们现在是不是处于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窘势?”
齐明妍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沉默良久,才道:“倘若我们不能渡过月兰河就得做好被困死在这五郡的打算。她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所以不可能只做表面的准备,但毫无办法,我们只能强攻,而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那些人,总能给我们分散一丝丝的火力。”
她转身一走:“通知下去,今晚计划照旧!”
入夜。
月兰河浸着湿冷,附近的干枯草丛被风割得晃荡,犹如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前行,黯淡的月光抛洒下来,将风物映成一坨坨黑影,忽地,一嗖嗖冷箭声从耳边刮过,先是起一个弧度,再往下冲击。
对岸守边的士兵零落倒地,一声声呼喊炸破天空,天上的星子陡然闪烁一下,点点橙红的星光渐渐亮起。
未带丝毫的犹豫,对岸那头,带火油的红箭紧接着发射。
齐明妍骤然起立,手竖立向前挥,干枯的草丛乍然挤满了人,个个手持弓箭,朝一个方向齐齐发射,而他们后头,一片红火,缠了火油抹布的剑闪着亮人的红,嚣张的焰苗被河风吹斜,又朝李悬音大营送去火光。
李悬音今夜未眠,一直伫立在搭起的台上观望,见冷箭袭来,立马命人敲锣打鼓将所有人从温暖的被窝中薅出来,紧急进入战斗状态,而负责守岸的,死伤过半,呵令他们全数退到后头。
她将正边哆嗦走边穿衣裳的陈发拎过来,命令他对底下早已准备好的火头营下令!
并非是她不愿当那个发号施令的,而是这些人本就不怎么服她,又因这几日的事,更是面上不乐,还是由陈发来做比较合适。
那陈发细长眼睛半眯着,看似还没睡醒,可那年过半百却依旧晶亮的眼眸已说明了他的精算。
他磨蹭着,毕竟之前与齐明妍交情不错,拖延一时半刻不论后面他站在哪方都无愧他人了。可李悬音不让,战场之上,哪容你三心二意?况且她不只是要对付齐明妍,更要紧的是北边的申屠沅已打进济北郡去了,按双方军力对战下去,不出一个月,连同济北郡在内的周边三四个郡县都会失守,再夺回来就难了。
一道冷冽的寒光闪过,陈发的眼珠顿时翻了又翻,身子歪斜着颤栗——李悬音二话不说拔出了剑比在他的空落落的脖颈上,再一横,既薄且软的皮肤刹那洇出了血珠。
李悬音没有一点是在开玩笑的意思:“陈副将,本将军清楚你在想什么,很早就给过你决定的机会。既然决定好了就不要一心两用,自古见风使舵者,终无定舵,只能任凭那深渊卷了去。你以为如何呢?”
陈发两只手悬在半空中颤抖着,想阻拦她又怕一使劲倒误杀了自己,舌头半吐出来像狗一样哈巴笑:“懂、懂、懂。将军,属下什么都懂。刀剑无眼,麻烦您松一松,属下好去吩咐底下的人做事。”
李悬音悠悠地将刀一竖,嘴角一斜,把剑给收了回来,作了个请的姿势:“陈副将,看你的了。”
今早主将早已吩咐,今夜对岸之敌大有可能会闯河,命火头营舟船营等营兵整装待发,而对岸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士兵如雨后春笋般迸发,仰头拉弓,就待一声命令而下。
“结局早已料想,可没预料到会如此之快,想必你已经等不及了李悬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