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如火如荼

元宵临近,烛火旺盛,防火尤重。皇上下令,调整玄甲卫巡次,原每日三巡,增至每日六巡,卯时、巳时、午时,申时、戌时、亥时各巡一次,昼夜轮值无休。

因元日之期翎王向上求纳玄甲卫副统领之一王朗一事,一时之间,当初名不见经传的砍柴夫成了宫里的红人,因此王朗每到各宫里查勘灯架布设、烛火安置、木料之库房时,少不了要提前领些“喜”,浑身上下偷摸缀满了许多值钱的玩意。他心想这时候要是出现什么刺客飞贼之类的,他定是跑不动的,他叫苦,可苦在其中。

他兜了兜刚进瑶华宫检查时那贵嫔娘娘推搡塞给他的几锭金子,暗自得意地走向云阙台。

云阙台,可是李悬音的宫殿,他那干爹自作主张给他认的姐姐,看见自己从来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不捉弄他就不错了,当初进宫非得逼着自己编个什么英雄救美的砍柴夫?想他王朗当年,流连各大郡县,行至一处就当那一处的刺头儿,没少让那些吃白饭的地方官头疼,那通缉令是撒了漫天,各有各的奇特——总归没把他王朗的雄伟英姿给展现出来。这他那愿意啊?他王朗虽说不招人喜欢,但也只是不招男人喜欢,那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哪个看他不垂涎欲滴望眼欲穿?这不明摆着阴他吗?!

要打就打,玩这些虚的他看不惯很不爽,四年前在黔中郡时当即把那通缉榜上的画像给撕了下来,仗着混迹江湖学的三脚猫功夫天不怕地不怕,可惜两招都没过上就被巡视的士兵给捉拿归案了。

现在回想那段在牢狱里的日子,可谓是生不如死啊——蛇鼠蚊虫混迹,坑洼的地面一面泥泞,比那死了三天的尸体还臭,供犯人躺的稻草散发着腐烂湿腻腻的气息,鼻子就没一天是通过气的;这还只是住的,吃的喝的更是不堪入眼,给猪吃的潲水都比牢狱里的饭菜好上几分。他眼睁睁看过一名士兵直接盛下过雨将马厩里的牛粪都冲刷到地面上与浑浊的雨水混在一起的粪水刮起来给犯人喝,两个人,爆裂的双手直接卡住那大叔的下郂,不分嘴巴鼻子直接往里灌,呛死了拉去乱葬岗随手一丢就算了事。

他那时不过二十出头,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却也没真的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罚。他是个孤儿,自有意识起就是孤身一人,时不时有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会赏他半块黑不溜秋的馒头吃,等手脚渐渐长长了,他便去偷,专偷富人的,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悄咪咪拐人家香腾腾的包子馒头吃。

他实在是为非作歹又没被抓住过猖狂惯了,就没料想过真有一天被抓住了该怎么办,死到临头哭都没人帮着哭一下。

那日,他趴在那贴栅栏上,五官被那铁杆挤得像切开的五张脸,耳朵高高竖起,听见那狱头说明日午时要当着全郡老百姓的面砍自己的头,威慑威慑那些胡作非为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平头百姓。王朗当即如遭雷劈,万念俱灰,顺着那铁杆滑到一滩臭水当中没骨头似的坐着。他还没找到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自己家中兄弟姐妹几何,还没好好质问他们当初为什么管生不管养,他还没娶媳妇呢……一阵阵哀嚎在胸腔滚起沸浪!

他只朦胧记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个光着脑门膀子的大汉举着柄足有半人高的刀,凶神恶煞地朝自己劈来,他左躲躲不过右躲躲不过,抱头鼠窜,眼看着那凌厉的刀刃要将自己的脑壳一分为二,吓得闭上眼睛一吼,眼睛缓缓睁开,入目的是被丛林包裹的一片湖。

是黄邱救了他。二人在一竹筏上一躺一站,站着的那位手里握着桨,目视前方,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躺着那位迷糊地睁开眼,周边的环境还未弄清,就被突然转身的黄邱的那张脸吓得从竹筏上翻滚入湖,浑身湿透,抓住竹筏才没被淹死。

黄邱不急着将他给拉上来,而是慢悠悠地放置木桨,蹲在他面前,竟伸出一只手将一脸不明所以的王朗按入水中,如此反复,直到他受不了,才缓缓道:“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你要为我做事,与我共享荣辱,不可背叛我——”

王朗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虽说李悬音是他姐,但他们没见过几次面,熟吧算不上,不熟又每次不针锋相对几下就没完。他的感情呢,也没那么复杂,报恩,拿钱办事,事成之后麻溜地滚,讨个媳妇安生一辈子,从此不再掺和进来。

那守门的两个侍卫知道今天宫里要严格检查烛火,以防不慎失火出事,故而没拦王朗,敬了个礼就让他进去了。王朗身后跟着那一小队人刚要跨步跟进去,眼前突然横插进来一只手臂——采桑。

那采桑行为动作客客气气,语气却不大友善:“我家小殿下刚睡下,你们这么多人一块进去将小殿下给惊醒了哭起来可如何是好?”

那奉命办事的玄甲卫个顶个的懵然,面面相觑过后同时看向王朗,看头头怎么说。

那王朗不动声色觑了采桑一眼,随意点了两个玄甲卫跟着自己,余下的就在门外候着,他朝采桑昂了昂下巴,眉眼间多多少少有着戏谑:“采桑姑娘,这下可以了吧?”

两人之前在锦瑟门时打过一架,彼此伤得都不轻,因此都没留下什么好印象。要不是有外人在,采桑故意得拎起旁边不知哪个粗心的下人没拿走的榔头,往他头上来这么一下,头破血流才好。

她牵强地扯动嘴角:“王副统领,请吧。脚步且轻些~”

王朗领着两名下属进去,临了却说眼看天色渐晚,还有三处宫殿未检查,不足陛下所说的“一日六巡”,唯恐怪罪,就命分开巡查,一人三处屋子,巡完了就自个到门外等着。

那二人不疑有他,领自己那份劳,各自走开了。

王朗装模做样查了两处,就拐弯绕到李悬音那处去。采桑早早站在门边等着,看见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立马拉开门给人毫不客气地扯了进来。

王朗踉跄两下,眉毛皱着,拍拍自己被拉皱的袖子,很是嫌弃道:“轻点轻点,你知道这料子多贵嘛!我二十多年来就没穿过这么好的。”

李悬音衣冠整洁,怀里正抱着刚睡下去的李调歌,面容和蔼,盈盈带笑,轻轻地扒开她无意识吃进去的手指。采桑翻了个白眼,不理会他,走到李悬音的身边,将孩子接过,放进摇篮里,缓慢地晃动着。

李悬音拨了拨衣袖,让王朗坐。王朗没什么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知是要报复谁,皮里阳秋道:“坐什么呀坐,有什么事快点说,一会门外那群人等久了进来查了。”

李悬音早已习惯,一点气也没有,悠悠然:“你可是怪我那日在殿上不帮你?”

一说起这个王朗就来气,明明只要她早点开口的事,他偏拖到自己这个拙舌出丑才满意,这段时间没少被属下调侃,骂他是个什么“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妻常伴拙夫眠”,他听不懂,猛跳起来拍那出言的属下的头,摸摸鼻子,悻悻走开了,接连好几天不跟兄弟一块吃饭。

他鼻子哼一声,别扭地撇过头去:“原来你知——”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他话未说完,就被李悬音打断,嘴角微微翘起,却不是善意的笑,而是凉薄的讥诮:“你在意改日帮你讨回来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至于心心念念这么多天,还跟采桑过不去。”

王朗不服气,可又不肯抛弃自己的男子气概,冷着张脸,一声不吭。

王朗五官硬朗,剑目星眉的,唯一不足就是肤色有些黝黑,一眼看过去,还以为刚从矿里挖出来的煤球,姑娘见了都跑得远远的,但正是因为这个所以让齐明朝感到信服——是个有真功夫的!

李悬音看他不说话,也不抓着劲刺他了,转而道:“交待给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王朗正色起来:“那当然是有条不紊地行进着了。”

李悬音嗯了一声,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临出门前李悬音又道:“一会出去,记得在那丫头面前转两圈。”

王朗烦躁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在采桑的恭送下,他走出李悬音的房门,于门口高喝一声,装作不经意瞥了那缩在廊柱角落的丫头一眼,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地走出云阙台。

“芷兰,你蹲在那做什么?天色不早了,娘娘的晚膳吩咐下去了吗?”眼神望着王朗一干人等的离开,一直岿然不动的采桑陡然转头,往那贼头贼脑的芷兰一呵,给人吓得手脚闪了个影,哆哆嗦嗦又盼眼无辜地努嘴,指了指外头,结结巴巴:“吩、吩咐下去了。”

采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一会,转身进房里去了。

这几日,宫里宫外那些达官贵人的夫人专往自己这处走,送了不少好东西,李悬音觉得全堆在自己这儿浪费了,就命底下的下人到各宫里给各位娘娘送一些去,芷兰被采桑派去了瑶华宫,给德妃娘娘和她宫里的贵嫔也分一分这份喜。

送给德妃的是一支珠钗,其上缀了几颗红色蓝色的宝石,极其耀目华丽,就算是翎王也不见得见过这玩意。是丞相夫人送进宫的,说是她婆婆在她进门时送的,传了好几代了。李悬音估摸着又是她李家的东西,不过现在连提都不能提,还得把这“烫手的山芋”做个顺水推舟地人情流转到了李悬音的手上。她不爱戴这玩意,索性就给朱晋熙吧,她位份高,戴起来旁人也不会多置喙。

给杜清彤的是她自己素日里戴的镯子,谈不上多珍贵,也不需要多珍贵,毕竟,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那芷兰在朱晋熙的殿中待了一小会,讨了德妃娘娘的赏,又去杜清彤的殿中待了好一会儿,也得了赏,路过慈元宫时,那高嬷嬷陡然蹿出来,邀芷兰和跟她一块出来的姐妹进去吃口饼子。说是太后未入宫时的姐妹不远万里来看她,带了一下家乡的吃食,太后一个人吃不完,正巧淑妃娘娘刚产子,她们进来,得一口饼子吃,回去的时候便顺手给淑妃娘娘带些回去。

二位婢女不疑有他,相互对视一眼,暗自得了一样的意思,便一同迈进去了。

俺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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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如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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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杀
连载中闫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