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气候渐寒。
李悬音的身体已恢复如初,他手里抓着昨日王朗偷递过来的追杀萧野时他留下来的一封信和一拳头大的盒子。
信里草草几个字——有缘再会,万俟箫野。
复姓万俟,竹字箫。
那拳头大的盒子里,躺着一颗珠圆玉润的凝洛。
她初见箫野时,他身着一紫披风,跟随胡将军护送“自己”和亲,那时候的他,到底知不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申屠沅?后来遇险的质问,打的是什么盘算?
西拓使臣遇刺,他与翎王联手……他是以怎样的心态做这些的?还有西拓郝远湖口中的从小养到大的家仆最后成了细作,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
她感到有些疲倦,不只是因为箫野逃脱和半个身份的揭露带给她反复错乱糅杂的回忆而致使的,这几日,宫里宫外大大小小的人来探望,即使都交给采桑去应付了,但难免心力交瘁。
她脑子很乱很浑浊,心里有股莫名的恐惧,可不论她再怎么回忆,都怎么纾解不了这段记忆带给她的震撼和莫名其妙,彷佛飞上天空,脚底是一片虚无,纵使你知道你不会摔倒,不会坠落,可你就是会心慌。
从筹备以申屠沅的身份名正言顺进入东旭皇宫,箫野一直都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她很早之前就说过,可以利用箫野,但也可以是其他的人,她只是需要一个李家的孩子,将李家的江山延续下去,到现在,箫野不见了,那被看守在冷宫里的不知是真还是假的申屠沅也跟着不见了踪迹。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包围她的一场阴谋,等阴谋变成阳谋,所有都被摆在明面上来进行。
她始终想不通,从几年前东旭北靖开战,再到结束,进入讲和同盟,以北靖皇开口献出自己的亲生女儿不远万里来到东旭和亲,之后是她趁机掳走申屠沅,而自己贴上那张脸皮坐上了属于北靖灵犀公主的轿子,以和亲公主的职责嫁于齐明朝,维系两国的和平。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现在,她已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黄雀还是螳螂了,她跪在议政殿之上宣读北靖皇写与东旭的和亲同盟书,背后有一张更大更紧密的网准备时刻扑向自己。
她不信箫野已经逃出东旭了,没道理,她心里猜想他们想要的,还远远没有达成,只是现在身份不得不暴露,不能再待在她身边进行下去了,只是换了个地方,藏在黑暗中,预备做那扑向捕蝉的螳螂的黄雀。这个人,她一定得抓到,不能让他回北靖。
五日前,差点被这宫里忘掉的暗香于云阙台门口苦苦哀求,求着只为见李悬音一面,甚至给采桑下跪。
她抓着采桑的衣摆,泪流满面道:“采桑,我求求你,求你看在我们共事快一年的份上,让我见见娘娘。娘娘待我不薄,我对她做错了事,本来就心里愧疚,如今她生了孩子,我若是不能见上一面,那就不配为人!那些太监宫女表面敬我为主子,实际上背地里偷偷骂我不知羞耻,忘恩负义……求求你让我见一面吧——”
采桑有些难为情,倒不是还对暗香心里有恨。她要爬谁的床,她不在意,李悬音更是有千百颗心也不在意,仅是不耻她判主而已,但相比于其他,这只是小事,她们二人早已不放在心上,如今不想见她,也只是不想有来往,以后是生是死她们不必再顾。但这人,又跪又哭的,在皇宫里,她也不好动手,纠结一番,没什么表情地让暗香稍等,自己进里头去和李悬音说了说。应付一个是应付,应付两个也是应付,也不差她这一个,李悬音没什么可犹豫的,直接让采桑让她进来。
出来的时候,恰好碰上了箫野,许是从前也是一同伺候在这的,便多说了会话。
再就是三日后,箫野打翻李悬音下在饭菜里的毒药,不知什么时候知道了那个人的藏身之所,甩开李悬音以“刺客”之名喊来的王朗,在宫里搜了他一天一夜,等想到可能会在冷宫时,两人已经逃出宫去了,而负责看守“申屠沅”的锦瑟门中人,胸口被刺了一剑,当场毙命;刘树,被劈了后颈,险些醒不过来。
那封信和装着凝洛的盒子是王朗在晕倒的刘树旁边发现的,不动声色地敛到自己怀里,再通过张洋送到了李悬音手里。
她又想到了刺杀苏成炜的那天晚上,出现的四批黑衣人:一批是杨巧她们,一批是齐铮派去护送苏成炜的人,还有一批是面带桃花巾的,结合昨日见面王朗无意中提起那齐明耀死前在纸上画的那幅画,基本上可以确定桃花巾黑衣人就是齐放的杀手,而砍了苏成炜的那一批,没有任何的线索,可李悬音就是觉得,大概和箫野有关。
无论如何,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处理好余下的姓齐的几人,对于箫野及他背后的势力,只能加以防备。
李调歌三个月大的时候,举行命名礼,齐明朝将先前与宗正等众朝臣商议的结果进行告庙祭礼,宗正存档兰台备案之后向郡国通报,至此,继兴皇帝五年,其第一个孩子——名为齐宗淳,乃北靖和亲公主申屠沅所出,就放在生母座下教养。
元日之期,齐明妍在宫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皇族宗亲等几百号人的面,向继兴帝请求将玄甲卫副统领王朗赐与她为驸马。
众人惊骇,嘶嘶凉气起伏不停,议论声不绝于耳,皆感到匪夷所思,难以将为继兴帝所有的玄甲卫与翎王殿下联系起来,顿时察觉其中的一丝不寻常的凝滞气氛。个别灵活的已经开始向眼珠子咕噜转佯装受宠若惊的王朗敬酒,打起趣来……
虞莲荷单手斜撑着闭目假寐,闻声,缓缓睁开眼皮,视线在跪着的齐明妍与立于众人之上的齐明朝之间逡巡,多年的心愿快了,却不见一点喜色。
整个东旭共两万名玄甲卫,全都是精悍强兵,只要掌握了玄甲卫的领兵权,相当于锢住了整个京城的命脉,几十上百条皇族的血脉都在他们手里,故而从李氏先祖伊始,玄甲卫的统领都归天子所有,旁人不得从中沾染分毫。
王朗从前虽只是一介布衣,但如今已是玄甲卫副统领之一,玄甲卫共分二十部百来曲,王朗手下就可号令十支曲两千来名玄甲卫,要是落在齐明妍手里,将来她别有用心,是一个很大的祸患。
她一声不吭,面色凝重地盯住齐明朝,生怕她下一刻便说出同意的话语来。
齐明朝则先是一怔,随后浅然笑笑,饮了口酒,双手撑在酒樽两边,指间捻着,脖子微微前倾,眉眼深邃,一眨不眨地凝视看似向他跪拜实际气势却咄咄逼人的齐明妍。周围的人彷佛都停止了动作,变成一片灰白,唯剩他们两个,像两股相反的凌冽的寒风,一触剧烈的气息即撞向四方。灰白的屏障被撞得四分五裂,两旁的人又有了声音与颜色。他端起酒豪迈般又饮了一杯,随手丢给张洋,懒散地走下去,搭上齐明妍的手给人扶起来,笑道:“皇姐有求,朕岂能棒打鸳鸯?”
他高声一呵:“王朗!”
正坐在席面上与人嬉皮笑脸的王朗闻声而动,胡乱用袖口擦了擦嘴,颠儿颠儿地跑过去,视线懵懂地扫了一圈,在齐明妍旁边跪下,对着齐明朝作揖行礼,又侧了侧身,也对齐明妍行了一个。
“陛下,翎王。”
齐明朝走到王朗面前,一只手搭在王朗的肩上,眼睛却依旧不离目光坚定的齐明妍,他郑重地拍了两下:“你以前只是个砍柴夫,后因救了朕和淑妃,朕允你入朝为官,现在又被朕的皇姐,东旭的嫡长公主看上,你说说,你是前世修了什么福分?”
王朗眼睛半睁着,头略微向下,恰好能不被齐明朝看见自己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于是他灵机一动,向自个的左侧、正端正坐着却神情放空百无聊赖的李悬音求助,挤眉弄眼,嘴角抽搐,李悬音愣是看也没看他一眼。
李悬音知道王朗在看他,但故意不接,由着他搜刮自己肚子里的二两墨水,看能讲出什么花来。
“王副统领可是觉得朕说的话有失偏颇?”齐明朝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
王朗一抖,忙说:“属下不敢……”他轻轻嘶了口气,心上跟着火了似的,忽地眼皮撑了撑,膝行往后退了退,朝他跪了一拜:“陛下说得有理,定是前世属下修了许多福分,今世才能被陛下和翎王看上,又是做官又是做驸马的……”虽然心知肚明是假的,但说着说着,还是给自个说害羞了,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李悬音哂出声,刚才宁静的气氛一刹那喧闹起来,个个举着酒杯不知是嘲笑王朗厚脸皮还是夸他艺高人胆大,竟是一点儿也不谦虚。
齐明朝扭头,有些不明所以:“沅儿笑什么?”
李悬音从自己的位置上起来,走到齐明朝身边,却不是在齐明妍面前站,而是绕了一圈,让王朗侧跪她:“王副统领救过陛下与臣妾的命,陛下还是莫要再为难他了。既然是翎王殿下请来的,陛下就干脆应了吧,也让这元日再添上一份喜事。”
齐明朝摩挲下郂思忖,良久像才刚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让齐明妍跪着似的,有些慌乱面带歉意地将齐明妍搀扶起来,笑了笑:“既然如此,这事且先定下,但皇姐身为公主,又有亲王爵位加身,婚事自是不可马虎,待改日,与众臣商议,取良辰吉日,纳王朗入公主府,如何?”
齐明妍侧了侧身,挡住王朗看过来的视线,对着齐明朝道:“如此,便先谢过陛下。”
身后那王朗,跪着磕了三个响头,眼珠又在四处乱转,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抠了一下李悬音的鞋面。李悬音睥睨着他,轻轻啧了一声,抬脚停在半空中一小会儿,作势要踩王朗,王朗吓得立马把手缩了回去,李悬音得意地摆身回位置上去了。
而这一切,都被虞莲荷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挪了挪身子。
再稍稍补充一点[摊手],李悬音之前在与玉凤的谈话中有说,那些个几百年前从同一李氏祠堂里出来的若有能人者,将来夺回江山不是不可以交到他们的手上,但这里李悬音不太诚实,她其实是不愿意将江山拱手让人的,都姓李,但几百年都打不上一竿子,还不如随手揪一个走马上任,要是这样,她借种生子这一出就没必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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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公主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