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岁倒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把匕首还插在胸口,刀尖从胸前透出来,卷刃的,沾着血。
白嘉彦第一个冲过来,被陈默一把拽住。
“别动。”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刀不能拔。”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白嘉彦的声音变了调,粉色头发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芥淮珩已经蹲下来,手悬在知岁身体上方,不敢碰。翡翠绿的眸子剧烈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云影在旁边打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想靠近,又不敢,只能在原地绕着圈,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沟。
纪潇水站在原地,什么都看不见,但脸色已经白了。
“知岁组长?”她轻声问,声音发抖,“知岁组长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个人。
冰蓝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
只是空白。
像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湖面。
三秒前。
知岁转过身,看见徐怀舟的脸。
灰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真正的恐惧。
不是做了坏事之后的心虚,是看着自己做了什么、却无法阻止的那种恐惧。
知岁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基地的时候,徐怀舟问过她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伤害了你,你会怎么办?”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
“你不会。”
徐怀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好看。
知岁现在也想笑。她确实不会。
伤害她的,从来不是徐怀舟。
她想告诉徐怀舟这句话。
想告诉她:我知道不是你。
想告诉她:别怕。
但胸口太疼了。
疼得她说不出话。疼得眼前开始发黑。
疼得——
她倒了下去。
知岁倒下的时候,徐怀舟还站在原地。
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松开了。她能动的那一刻,扑过去接住那个正在下滑的身体。
太重了。
比她想象的重太多。
“姐姐……姐姐……”
她抱着她,跪在地上。
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胸口有刀,背后有血,到处都是血。灰色的作战服已经变成深红,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流出来,止不住。
“来人啊……”徐怀舟的声音在抖,“来人啊——!”
白嘉彦第一个冲过来。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知岁惨白的脸,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开始翻急救包。
芥淮珩蹲下来,手按在知岁颈侧。
“……还有脉搏。”他说,声音也变了,“快,止血。”
陈默把所有人推开:“我来。”
她接过急救包,手法利落地剪开知岁的衣服,露出伤口。
刀从后背刺入,穿透胸腔,刀尖在前胸露出两寸。位置偏右,避开了心脏,但离肺部很近。
“不能拔。”陈默说,“拔了会大出血。”
“那怎么办!”徐怀舟喊。
陈默没回答。她只是用纱布把伤口周围的血压住,然后抬头看向白嘉彦:“最近的医院在哪?”
“青谷……至少三个小时。”
“来不及。”陈默说,“必须就地手术。”
芥淮珩站起来,走到一边,打开通讯器。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稳住了:
“总部,这里是三组,请求紧急医疗支援。坐标发你了,有人重伤,穿透伤,需要手术设备。”
通讯器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然后是回应:“收到,最近医疗队在十公里外,四十分钟内赶到。”
“四十分钟太久了!”白嘉彦吼。
“就四十分钟。”芥淮珩关掉通讯,走回来,“我们得撑住。”
徐怀舟跪在那里,抱着知岁的头。
她的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是,眼泪混着血往下滴。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知岁的眼睛半阖着,冰蓝色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又慢慢聚焦,落在徐怀舟脸上。
她看着她。
很安静。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看着。
然后她嘴唇动了动。
徐怀舟凑近,听见她说了两个字:
“走吧。”
徐怀舟愣住了。
“什么?”
知岁没有再说话。她的手微微抬起,落在徐怀舟的手背上。很轻,凉得吓人。
然后那只手滑落下去。
眼睛闭上了。
“姐姐——!”
陈默一把推开她:“别吵!她昏迷了,不是死了!”
徐怀舟被推得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人围着知岁忙碌。
止血、上药、打强心针。白嘉彦的吼声,芥淮珩冷静的指令,陈默利落的动作。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血,看着知岁越来越白的脸。
然后她站起来。
没有人注意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转身,跑进废墟里。
“怀舟?”芥淮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怀舟!你去哪儿——操!”
他想追,被白嘉彦一把拉住。
“别追。”
“可是——”
“让她去。”白嘉彦的声音很沉,“现在追回来也没用。”
芥淮珩看着那个消失在废墟里的背影,狠狠骂了一句,转头继续帮忙。
十分钟后,医疗队到了。
随行的医生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变了:“这谁处理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灰蒙蒙的,和前线没什么两样。
门又被推开。这次是陈默。
她走进来,站在知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找到她了?”知岁没回头。
“没有。”沉默。
“潇水让我带句话。”陈默说,“她说,她听见了。”
知岁转过头。
陈默看着她,黑色眸子里沉着什么。
“听见什么?”
“那天。”陈默说,“你倒下的时候,她听见徐怀舟说了一句话。”
知岁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话。”
陈默沉默了两秒。
“‘不是我。’”她说,“她一直在说‘不是我’。”
知岁没有说话。
陈默等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知岁继续看着窗外。
“不是我。”什么意思?
那把刀是从她手里刺进来的。
她亲手刺的。
所有人都看见了。
但她说的却是“不是我”。
知岁的手按在胸口。伤口还在疼。
但比伤口更疼的,是那个画面。
徐怀舟跪在地上,满脸是血,一遍遍说“对不起”。
还有她最后跑进废墟的背影。
像在逃避什么。
又像在追赶什么。
第七天。
白嘉彦送来一叠报告。
“这是这几天的情报。”他把报告放在床头,“黎回清的人还在活动,自治联盟那边又有动作,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白嘉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保温壶。
旧的,磕掉漆了。
知岁认得。
那是纪潇水的。陈默给她装姜汤的那个。
“在废墟里找到的。”白嘉彦说,“就在你倒下的地方旁边。应该是徐怀舟落下的。”
知岁看着那个保温壶。
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空的。
但还有一股淡淡的姜味。
她把保温壶抱在怀里。
像抱着什么东西。
第八天。
芥淮珩来换药。
他动作很轻,但知岁还是皱了皱眉。
“疼?”
“还好。”
芥淮珩没说话,继续换药。换完,他忽然开口:“她不会无缘无故那么做。”
知岁看着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芥淮珩说。
“但那一刀的位置太准了。偏两公分你就没了。如果她真想杀你,不会选那个位置。”
知岁没回答。
“而且……”芥淮珩顿了顿,“她当时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你不记得了?”芥淮珩看着她。
“你倒下之前,看了她一眼。我当时在旁边,看见她的脸。那不是杀人之后的眼神。那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眼神。”
知岁沉默。
芥淮珩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我只是说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信不信由你。”
门关上。
知岁靠在床头,看着那个保温壶。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徐怀舟赖床的样子。想起她用额头撞自己肩膀撒娇。
想起她穿着恐龙睡衣被辣得满脸通红。
想起她说“下次试试那件紫色卫衣”时,自己回答的那句“可以”。
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
想起自己的回答。
“你不会。”
你不会。可你确实刺了。
但你不是你。
第九天夜里。
知岁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光很淡,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门被轻轻推开。
陈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
纪潇水。
她摸索着走进来,在知岁面前站定。
“知岁组长。”她轻声说。
知岁看着她。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纪潇水说,“那天,我听见了。”
“陈默说过了。”
“不是那句。”纪潇水摇摇头,“是别的。”
知岁等着。
纪潇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倒下之前,有一瞬间,我听见……”她顿了顿,“我听见有什么东西断了的声音。”
“断了?”
“像弦。”纪潇水说,“很细的弦。很远。但确实断了。”
知岁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然后我才听见她的声音。”纪潇水说,“‘不是我’。”
月光照进病房,落在两个人身上。
纪潇水没有再说下去。
但她的话,像一根刺,扎进知岁心里。
弦。断了。
黎回清是织念者。
织念者能操控幻象和情感。
也能操控别的什么吗?
比如……
一个人。
第十天。
知岁出院。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接她的几个人。
白嘉彦。芥淮珩。陈默。纪潇水。云影蹲在一边,尾巴轻轻晃。
“组长。”白嘉彦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
知岁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找她。”她说。
“去哪找?”
“不知道。”知岁顿了顿,“但必须找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壶。
旧的,磕掉漆了。
但还有姜的味道。
“黎回清在哪儿?”她问。
白嘉彦愣了一下:“还在查。”
“查清楚。”知岁说,“她抓了徐怀舟,会让她做什么。”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听出来了。
组长活过来了。
不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找一个人。
远处,废墟深处。
徐怀舟蜷缩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抱着膝盖,看着墙上斑驳的裂缝。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过了几天。
只知道那把匕首刺进去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断了。
然后她跑了。
跑得远远的。
不敢回去。不敢面对。
她怕知岁醒来之后,会用什么眼神看她。
恨?怨?还是失望?
不管是哪个,她都受不了。
“知岁……”
她轻声叫那个名字。
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只有回音。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发抖。
她不知道的是,几百公里外,有人正在找她。
在她消失的地方。
一遍遍问。
“她在哪儿。”
小剧场...
徐怀舟蹲在那个地下室的时候,反反复复想的就一件事:她伤害知岁了。
不是被控制的事。不是“那不是本意”的事。
就是最直接的那件事——她的手,她的刀,刺进去了。
她不敢想知岁醒来会是什么眼神。
恨?怨?还是那种“我那么相信你”的失望?
随便哪个都够把她撕成碎片。
所以她跑了。
不是因为不想负责,是不敢面对。
而知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的就一件事:她为什么跑了?
刀刺进来那一下,她就知道不是徐怀舟。
位置太准了,避开了要害——那不是杀人的人能做到的。
而且她看见了,徐怀舟动手之前眼睛里那种恐惧,是“我在做什么但我停不下来”的恐惧。
那不是凶手该有的眼神。
所以她说“走吧”。
不是赶她走,是让她别看着自己倒下去。
结果这人真走了。
醒来找不到,到处找不到。
知岁想不通:
她应该知道我不会怪她啊。她应该知道那不是她的错啊。
可她就是不信。
一个觉得“她不可能原谅我”,一个觉得“她怎么不信我会原谅她”。
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想同一件事,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就挺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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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