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舟是被光弄醒的。
不是阳光。是某种更刺眼的东西,直直照在眼皮上,躲都躲不开。
她皱着眉睁开眼,看见芥淮珩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便携照明灯,翡翠绿的眸子半眯着,脸上写着“我是被迫的”。
“醒了?”他问。
“没醒。”
“那继续睡。”他把灯转了个方向,“白嘉彦让我来叫你们吃饭。”
徐怀舟沉默了三秒。
“几点了。”
“十一点。”
“……上午?”
“下午。”芥淮珩说,“你们睡了快三十个小时。”
徐怀舟坐起来。
左臂还是没反应,但已经不疼了。她低头看了看,绷带换过,伤口重新处理过,包扎手法比医疗舱的人细致很多。
“知岁包的。”芥淮珩说,“昨晚你睡着之后,她自己换的。”
徐怀舟愣了一下。
芥淮珩已经转身走了,懒洋洋的声音飘进来:“食堂在B区三号棚,去晚了只有营养糊。”
门板晃了晃,人没了。
徐怀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绷带缠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蝴蝶结。
她弯了弯嘴角。
食堂是三个铁皮棚子拼起来的,里面塞满了折叠桌椅和排队的人。
徐怀舟端着餐盘找了一圈,在最角落看见知岁。
她坐在一张快散架的折叠桌旁边,面前放着两份饭。灰色的眼睛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人。
徐怀舟走过去坐下。
知岁把其中一份推过来。
“睡了三十个小时。”她说,“破纪录了。”
“姐姐,你也没起。”
“我起了三次。”
徐怀舟没接话,低头吃饭。
是热乎的,不是营养糊,是真正的饭菜——虽然卖相一般,但在这个地方,已经是奢侈。
她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云影呢?”
“在陈默那儿。”“潇水呢?”
“也在。”“白嘉彦和芥淮珩?”
知岁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徐怀舟转头,看见白嘉彦和芥淮珩挤在另一张桌上,正在吵架。
芥怀珩指着自己的餐盘,表情激动;白嘉彦一脸懒得理,继续吃自己的。
“吵什么?”
“芥怀珩的肉被白嘉彦夹走了。”
“……就这事?”
“就这事。”
徐怀舟低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她又抬头:“陈默和潇水那边——”
“陈默在喂云影。”知岁说,“潇水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徐怀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四个人,一头雪豹,挤在这破地方。
“笑什么。”知岁问。
“没什么。”徐怀舟低头扒饭,嘴角还弯着。
知岁看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徐怀舟被知岁拎回棚子换药。
“我自己可以。”徐怀舟说。
“嗯。”
知岁没停手,把她按在门板上坐下,开始拆绷带。
动作很轻。比医疗舱的人轻多了。
徐怀舟低头看着知岁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移动,忽然问:“你昨晚给我换的?”
知岁没抬头。
“芥淮珩说的。”
“他话多。”
徐怀舟弯了弯眼睛。
绷带拆完,伤口露出来。有几道已经结痂,还有几道需要换药。知岁从旁边拿出新的药膏和绷带,开始重新包扎。
“疼吗。”她问。“不疼。”
“说实话。”
“……一点点。”
知岁的动作又轻了些。
包扎完,她打了个蝴蝶结。和昨晚那个一模一样。
徐怀舟看着那个蝴蝶结,忽然伸出手,碰了碰知岁的手背。
知岁抬眼看她。
“谢谢姐姐。”徐怀舟说。
知岁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放回去,站起来。
“下午没事。”她说,“接着睡。”
“你不睡?”
“不困。”
徐怀舟看着她。眼眶下面有一点点青,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骗人。”徐怀舟说。
知岁没反驳。
徐怀舟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门板。
“躺会儿。”她说。
知岁看着她。
“就躺会儿。”徐怀舟又说,“不睡也行。”
知岁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在徐怀舟旁边坐下,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棚子里很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白嘉彦和芥淮珩的斗嘴声,还有纪潇水轻轻的笑。
徐怀舟侧过头,看着知岁的侧脸。
阳光从棚子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姐姐。”
“嗯。我在。”
“如果有一天我醒不过来——”
“不会。”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知岁没睁眼,但声音很稳。
徐怀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把头靠在知岁肩上。知岁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徐怀舟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
轻轻揉了揉。
很轻。
像哄小孩。
徐怀舟闭上眼睛。
傍晚的时候,白嘉彦来敲门。
“吃饭了。”他站在门口,看见里面两个人靠在一起睡着,愣了一下。
然后他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
外面传来芥淮珩的声音:“叫了没?”
“叫了。”“人呢?”
“睡着的。”“那饭呢?”
“留着。”
芥淮珩沉默了一秒。“行吧。”他说。
脚步声远去。
棚子里,徐怀舟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
“没事。”知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接着睡吧,舟舟”
徐怀舟“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知岁低头看她。
夕阳从棚子缝隙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她伸手,把徐怀舟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晚上八点,两个人终于醒了。
徐怀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身上多了件外套——知岁的。
知岁已经站在门口,在看终端。
“醒了?”“嗯。”“吃饭。”
两个人走出棚子。
营地里的灯已经亮了,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餐盘走来走去。
远处传来白嘉彦和芥淮珩的声音,还在吵,吵的内容从“你昨天偷了我的肉”变成了“今天的肉你不能再偷了”。
更远处,陈默和纪潇水蹲在云影旁边。云影趴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纪潇水在给它顺毛,陈默在旁边递肉干。
纪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怀舟?”
“是我。”徐怀舟走过去,“你怎么知道的?”
“脚步声。”纪潇水笑了笑,“还有两个,知岁组长也在。”
知岁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纪潇水看不见。
云影看见徐怀舟,站起来想往她身上扑,被陈默一把按住。
“伤。”陈默说。
云影委屈地呜了一声。
徐怀舟蹲下来,用右手摸了摸它的头。
“乖。”她说,“好了再扑。”
云影舔了舔她的手,算是同意了。
芥淮珩端着餐盘从旁边路过,看见这一幕,对白嘉彦说:“你看,云影都比咱们听话。”
“你拿自己跟雪豹比?”
“怎么了,它吃肉我也吃肉。”
“它没偷我肉。”
白嘉彦闭嘴了。
纪潇水轻轻笑了一声。陈默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憋笑。
知岁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
乱糟糟的,吵吵闹闹的,挤在这破破烂烂的营地里。
她忽然想起刚来前线那天,一个人在废墟上杀穿兽潮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云影陪着她。
现在,多了这么多人。
“姐姐。”徐怀舟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份饭,“你的。”
知岁接过。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身后是斗嘴声、笑声、云影低低的呜咽。
“知岁。”
“嗯。”
“明天干什么?”
“不知道。”知岁说,“该回去了。”
徐怀舟点点头。她低头吃饭。知岁也低头吃饭。
远处的炮火声又响起来,很闷,很远。
但此刻,没人动。
饭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