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兵把徐怀舟按在担架上的时候,她还盯着舱门外。
知岁的背影正在变小。
深灰色作战服,束起的长发,步伐稳得像是去开会,而不是走进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
“别看了,躺好。”医护兵是个年轻女孩,手上动作麻利,剪开她袖管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什么……纹身?”
徐怀舟没理她。
左臂的烙印在被抑制剂压下去后,只剩淡淡的痕迹,像褪色的旧伤疤。
但医护兵看见的是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被变异兽利爪划开的、被荆棘反噬割破的、还有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淤青。
“你一个人挡了三次兽潮?”女孩的声音有点抖,“疯了吧?”
徐怀舟还是没说话。
她的目光穿过舱门,穿过废墟上弥漫的硝烟,追着那个已经变成小点的人影。
知岁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运输艇起飞的时候,徐怀舟终于被强行按在了座椅上。
“你失血太多,必须回基地处理。”另一个医护兵按住她肩膀,语气不容商量,“知岁组长交代的。”
徐怀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冷,冷得不像个十八岁外表的小孩。医护兵愣了一下,手下的力道松了松。
但徐怀舟没有再动。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引擎轰鸣,医护兵在讨论她的伤势,有人在喊“加压包扎”,有人在骂“这他妈是人受的伤吗”。
她全听见了。
又全没听进去。
她只在想一件事:知岁走进那片火海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什么意思?
是“等我回来”。
还是“别跟来”。
还是……她不敢想的那个。
基地医疗舱的味道,永远是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混合。
徐怀舟被推进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一批刚从战场撤下来的伤员。
担架排到了走廊尽头,哀嚎声、医护兵的吼声、仪器嘀嘀声混成一片。有人从她身边被推过去,半张脸缠满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让一让!让一让!”
“三号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这个人不行了,先救那个——”
徐怀舟躺在担架上,被人流挤到角落。
她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一格一格从眼前滑过去。
左臂被打了麻药,已经没有知觉。
但她能感觉到那下面的烙印在跳——像心跳,像某种警告,像另一个自己在说:你不能躺在这儿。
“家属呢?有没有家属?”有人在她头顶问。
徐怀舟眨了眨眼。
家属?
知岁算吗。但是她不想承认,因为如果是家属……
“没有。”她说。
医护兵愣了一下,低头看她。那眼神像是在说:这孩子伤成这样,连个来陪的人都没有?
徐怀舟没解释。
她只是侧过头,透过医疗舱的窗户,看向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像闪电,又像爆炸。
是东线的方向。
知岁在那里。
云影在那里。
白嘉彦和芥淮珩,都在那里。
而她躺在这里,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前线,东线第三据点废墟。
知岁踏上焦土的那一刻,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身后的运输艇已经升空,载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离开。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回头就舍不得了。
“组长!”有人喊她。
知岁抬眼,看见一个浑身烟尘的士兵跑过来,脸上被熏得只剩眼白是亮的。
“兽潮又来了!这次是从西侧绕过来的,数量比前两次还多!我们的人不够——”
“知道了。”
知岁越过他,走向废墟最高处。
那里视野最好,能看见整个战场。
也能看见,黑色的潮水正在从森林边缘涌出。
这一次的规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那些变异生物不再是零散冲击,而是像真正的军队一样,排列成三个梯队,层层推进。
有人在指挥它们。
知岁眯了眯眼。
远处,一头巨大的变异兽站在森林边缘的枯树上。隔着上千米的距离,她看不清它的模样,只能看见一双眼睛——血红色的,正盯着这个方向。
那东西在看她。或者说,在等谁。
知岁收回目光,打开通讯频道。
“白嘉彦,位置。”
“西侧废墟B区。”白嘉彦的声音难得没有懒洋洋的调子,背景音是爆炸和嘶吼,“阿珩在我旁边,刚拆了一队从地下钻出来的小崽子。这玩意儿怎么越杀越多?”
“因为有人在指挥。”知岁说,“找到指挥点,切断联系。”
“收到。”白嘉彦顿了顿,“组长,怀舟呢?”
知岁沉默了一秒。
“送回去了。”那边没再问。
通讯切断。
知岁站在废墟最高处,看着黑色潮水越来越近。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扑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动。只是在等。
等那道白色的影子。
——来了。
一道巨大的白影从天而降,落在她身侧。是云影,那头雪豹,体型比普通变异兽大出一倍,浑身皮毛在硝烟中白得刺眼。
它凑过来,用脑袋顶了顶知岁的手。
“乖。”知岁摸了摸它的耳朵,“今天得拼命了。”
云影低低吼了一声,金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色潮水,尾巴甩了甩。
那是兴奋。
也是杀意。
知岁从腰间抽出那对短刃——合金锻造,刃口泛着冷光。
“走。”她说。
话音落下,一人一豹从废墟最高处俯冲而下,迎向那片黑色潮水。
西侧废墟。
白嘉彦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手里捏着情报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战场数据。
他的粉色头发沾满了灰,脸上有道刚划破的血痕,但那双粉色的眸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左翼火力不够,右翼那帮人快顶不住了。”他飞快地敲着屏幕,“第三梯队十分钟后会撞上我们的补给线——”
“十分钟?”芥淮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讽刺,“那够我抽根烟吗?”
白嘉彦扭头,看见芥淮珩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翡翠绿的眸子半眯着,手里居然真捏了根皱巴巴的烟。
“你他妈——”白嘉彦一把抢过来扔掉,“什么时候了还抽烟!”
“紧张。”芥淮珩说,“一紧张就想抽。”
“你紧张个屁!”
“我紧张你死在这儿没人给我**报。”
白嘉彦愣了一下。
芥淮珩已经站起来,从背后抽出那对改装过的能量刃——他嫌刀剑太沉,自己折腾出来的东西,轻便,但充能一次只能撑十五分钟。
“够用了。”他看了眼刃口的蓝光,“十五分钟杀穿一条路,够不够?”
白嘉彦张了张嘴,想说“你别逞能”,但最后只是骂了句:“装什么英雄。”
芥淮珩笑了笑,没回话。
他冲出去了。
白嘉彦看着那个橙色的背影——这家伙居然还穿着那件“多巴胺警报”买的卫衣,脏得看不出原色了,但轮廓还在——一头扎进黑色潮水里。
能量刃亮起,蓝光炸开。
“妈的。”白嘉彦抹了把脸,低头继续敲终端,“给你们定位……都给我活着回来……”
战场另一边。
知岁在兽潮中穿行,双刃翻飞,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黑色的血。
她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每一刀都绝不落空。
云影护在她身侧,利爪撕碎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变异兽,尖牙咬断扑过来的脖子。
一人一豹配合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在黑色潮水中撕开一道又一道缺口。
但太多了。
太多了。
杀不完的。
知岁的呼吸开始变重,手臂开始发酸。
她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只知道那些黑色的尸体堆成小山,然后被后面的踩着继续冲过来。
她想起徐怀舟。
想起那个人一个人挡了三次兽潮。三天三夜。
用她那具十八岁外表的身体,用那条发光的左臂,用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要命的狠劲。
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知岁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也在这里。
和那个人一样。
和她的组员一样。和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士兵一样。
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选择。
双刃再次挥出,斩断一颗狰狞的头颅。黑色的血溅在脸上,烫的。
知岁没有擦。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森林边缘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东西还在看她。还在等。
等谁?
基地医疗舱。
徐怀舟猛地睁开眼。
麻药还没退,左臂动不了,但她就是醒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炮火声,很远,但一直在响。
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的终端——那是医护兵暂时放在那儿的,说“等你能动了再还你”。
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白嘉彦:【还在打。组长疯了。我尽量看着点。】
发送时间,十三分钟前。
徐怀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动了动。
“你不能动。”医护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麻药还没过,乱动会——”
徐怀舟已经坐起来了。
医护兵瞪大眼睛:“你——”
“终端给我。”
“什么?”
“终端。”徐怀舟看着她,天空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但有一种让医护兵后背发凉的东西,“给我。”
医护兵下意识递过去。
徐怀舟单手划开屏幕——另一只手还没知觉,但没关系。她调出战场实时画面,放大,再放大。
东线第三据点废墟。
西侧,红色标注是兽潮密度。
南侧,黄色标注是己方防线。
北侧——
一个蓝色的光点,正在黑色区域中心缓慢移动。
那个光点的标注是:【知岁】
徐怀舟盯着那个光点,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麻药。
是别的什么。
“她在那儿。”她轻声说。
医护兵没听懂:“谁?”
徐怀舟没回答。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
左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
“你疯了!”医护兵冲过来想按住她,“你失血多少你知道吗!你左臂现在根本不能用!你——”
徐怀舟看着她。
那一眼,和之前在运输艇上的一模一样。冷,沉,不像个孩子。
“她在那儿。”徐怀舟重复了一遍,“我的组长。我的……人。”
医护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徐怀舟转身,往门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左腿还是有点软,但能走。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有车吗。”她问。
医护兵愣愣地看着她:“什么?”
“去前线的车。”徐怀舟回头,“最快的。”
医护兵想说什么“不行”“你不能去”“这是违抗医嘱”——但她对上那双天空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疯狂,不是冲动。
是笃定。
像一个人早就想好了,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在前线,她一定会去。
不管受没受伤。不管能不能打。
不管。
“后门……有辆补给车。”医护兵听见自己说,“二十分钟后出发。”
徐怀舟点了点头。
“谢谢。”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全是伤员,哀嚎的,昏迷的,还有几个靠着墙发呆的。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步子不快,但稳。
有人抬头看她——一个浑身缠着绷带、左臂还包着厚厚纱布的女孩,就这么往外走。
但没人拦。
她走得太笃定了。
像走在自己家的走廊里,像只是出去透口气,像一会儿就回来。
徐怀舟走到后门的时候,那辆补给车刚刚发动。
司机看见她,愣住了:“你谁?这车是送物资的——”
“去前线。”徐怀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顺路。”
“什么顺路!你伤成这样——”
“开车。”
司机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
然后他骂了句什么,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冲出基地后门,冲进灰蒙蒙的硝烟里。
徐怀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废墟。
左臂还没知觉,腿还在发软,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喊“你他妈该躺着”。
但她就是坐不住。
从知岁走进那片火海的那一刻起,她就坐不住了。
车颠了一下,绕过一个大坑。
远处,火光更亮了。
那是东线。
那是她要去的地方。
那是知岁在的地方。
徐怀舟闭上眼睛。
“等我。”她在心里说,“这次,换我去找你。”
岁岁不在的时候舟舟蛮疯的…可能我写不出来
两个人谁也放心不下谁
之后更新时间不是很稳定 开学了嘛会尽量保证日更对[烟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