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生气

第七天。

徐怀舟撕开第六支抑制剂包装时,手指已经有些发抖。

不是怕。

是身体的“觉醒反应”在持续加剧——左臂的烙印从淡金转为灼目的橙红,墨绿纹路像活过来般蜿蜒向上,攀过肩胛,几乎要贴上锁骨。

组织给的解释是:

守护者能量在根源之森边缘会被持续唤醒,必须每24小时注射一次抑制剂,否则会“暴露”。

暴露给谁,没说明。但徐怀舟知道,黎回清的人在找她。

那些在暗处游荡的“织念者”眼线,那些伪装成难民或伤员的探子。

根源之森的异常波动,像烽火台一样把她的位置传遍了整个地下网络。

她把空注射器踩碎,埋进焦土里。

前线已经守不住了。

第三据点外围防线昨日失守,兽潮像黑色的潮水涌过缺口,吞噬了两个小型避难所。

觉醒者自治联盟的人趁火打劫,炸了公司的能源补给线。

混乱中,没人分得清谁是敌人——变异生物是敌人,觉醒者也可以是,有时候连穿着同一套作战服的,转过身也能捅你一刀。

徐怀舟没有回据点。

她沿着森林边缘向西,深入最前线。

那里有刚撤下来的伤兵,有还没断气的变异生物,有燃烧了三天三夜的防御工事,还有——组织给她的最后指令:

【前线失控。守护者权限激活。目标:拦截兽潮主攻方向,掩护第三据点剩余人员撤离。时限:至抑制剂耗尽。】

抑制剂还剩四支。四天。

够不够活下来,她不知道。

第三日凌晨,兽潮第三次冲击。

徐怀舟站在一段半塌的防御墙上,看着黑色的潮水从森林边缘涌出。

那不再是普通的变异生物——它们排列成队形,冲锋时有节奏,后退时有掩护。

有人在指挥它们。或者说,有“东西”在指挥。

她想起根源之森深处那双血红的眼睛。

“世界树的守护者……你终于来了。”

那东西在等她。

但今天不行。今天她要挡住这场冲击,让后面那些撤退的人多活几个。

她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是哪个据点的,甚至分不清他们是公司的人还是觉醒者——

这都不重要了。

徐怀舟从墙上跃下。

左臂的烙印彻底燃烧起来,墨绿与金的光芒在夜色中炸开,像一盏信号灯。

她冲进兽潮最密集处,用身体当坐标,把那些怪物的注意力全部引向自己。

植物在她脚下疯长,荆棘撕碎变异兽的躯体,藤蔓绞杀冲过来的黑影。

她不需要武器——她的身体就是武器,是这个世界树守护者五世轮回换来的、最后的武器。

血溅在脸上,烫的。

她的。

还是怪物的,分不清。

第三支抑制剂用完的时候,她倒在尸堆里,盯着灰蒙蒙的天,想起知岁。

想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想起她每天早上放在床头的温水。

想起她说“可以”时,睫毛轻颤的样子。

她还没告诉她。

还没告诉她,我等了你五世。

还没告诉你,每一次轮回都是因为想再见到你。还没告诉你,我装乖、撒娇、发脾气、穿恐龙睡衣——

都是因为,在你身边,我终于可以不做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的怪物,只做一个会被你拢好被子的、普通的小孩。

可她没有时间了。

还剩一支抑制剂。一天。

她爬起来,继续往兽潮来的方向走。

第五天。

知岁踏上第三据点废墟时,已经闻不到硝烟以外的任何味道。

三天前她被紧急召回,不是因为战况简报,而是因为一条来自敌对组织的加密讯息——用最高权限直接投射在她视网膜上,只有一行字:

【守护者位置:东线第三据点外侧。时限:抑制剂剩余24小时。】

她不知道什么是“守护者”。

但她知道,东线第三据点,是徐怀舟信号消失的位置。

会议室里那些争吵、扯皮、流程审批,被她用五分钟全部碾碎。

特殊任务组组长权限全开,调了一架最快的运输艇,一个人,没有等任何人。

降落在废墟上时,她看到的是燃烧的建筑、堆积的尸体、还有零星几个医护兵在翻找幸存者。

“知岁组长?”有人认出她,满脸震惊,“您怎么——”

“撤退人员名单。”知岁的声音冷得像刀刃。

医护兵愣了愣,递上终端。

名单很长,翻了三页。没有徐怀舟。

“深入前线的人呢?”知岁问。

医护兵指了指远处还在冒烟的森林边缘:

“那边……有些没回来的。侦察队的人、志愿者、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来路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有个人,一个人挡了三次兽潮。疯了似的,往森林里走。我们都以为她死了,可后来有人看见……她还在走。”

知岁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转身,向森林边缘走去。

“组长!”医护兵在后面喊,“那边还没清干净!还有零散的变异兽——您不能——”

她已经走远了。

森林边缘比废墟更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变异兽的嘶吼,没有风吹过树冠的声音,甚至没有虫鸣。

只有焦黑的土地、折断的树干、和偶尔踩到的、已经发黑的残骸。

知岁走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停下脚步。

前方五十米,一道身影正从一堆尸体中爬起来。

那人的作战服已经看不出原色,全是血污和焦痕。左臂露在外面,从肩到肘,盘踞着墨绿与淡金的纹路——正在微弱地发光。

那人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稳住。然后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知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见过无数次这个背影。

在公寓的清晨,她去叫她起床时,她总是这样背对着门,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在商业街的午后,她穿着鹅黄色毛衣走在她身侧,偶尔落后半步。在“多巴胺警报”的试衣间外,她低着头站在镜子前,绞着毛衣下摆。

她太熟悉这个背影了。

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舟舟。”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森林边缘,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刻在石头上。

那个背影僵住了。

停顿了三秒。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知岁看到了那张脸。满是血污,嘴唇干裂,眼底是熬了太多天后的空洞。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有光在那里面亮起来。

然后是慌乱,是心虚,是“完蛋了被抓包了”的那种孩子气的慌张——和她在公寓里睡过头被发现时一模一样。

“……姐姐。”

徐怀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下意识想往前走一步,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知岁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五十米外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像结冰的湖面。

但徐怀舟知道。

那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你……”徐怀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解释?道歉?说“我没事”?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她站在这里,满身是血,左臂还在发光,背后是根源之森的黑暗——这就是最好的解释,也是最坏的答案。

“你在这里。”知岁说。

四个字。没有问句,没有感叹,只是陈述。

徐怀舟听懂了。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

我找了你五天。我调了最快的运输艇。我一个人降落在废墟上。我翻了三页名单没有找到你。我走进这片还没清干净的森林。然后——

你在这里。

徐怀舟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抬起右手——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支抑制剂。

“我还有这个。”她晃了晃,试图让声音轻松一点,“够用一天。”

知岁看着那支注射器。

“然后呢?”她问。

徐怀舟沉默。

然后?然后继续往森林里走。找到那个“高阶个体”。问清楚变异生物的真相。完成守护者的使命。或者,死在这里。

她没说。但她知道知岁已经看懂了。

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一瞬不瞬。

五十米的距离,被沉默填满。

最终,是知岁先动了。

她向徐怀舟走去。步子不快,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作战靴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

五世了。

每一世她都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每一世她都没来得及说再见。

每一世她都以为,这样就够了。

能远远看着她就够了,能偶尔出现在她生命里就够了,能在最后时刻想起她的样子就够了。

可现在,那个人走过来了。

浑身是血也好,左臂在发光也好,在根源之森边缘也好——她走过来了。

知岁在徐怀舟面前停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的人。

沾血的脸,干裂的唇,那双天空蓝的眼睛里藏不住的心虚和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着什么的光。

知岁抬手。

徐怀舟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然后感觉到,微凉的指尖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擦去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脏死了。”知岁说。声音依旧平静。

但徐怀舟看见,她擦完血痕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落在她肩头,握住她那只正在发光的、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

握得很紧。

紧到徐怀舟能感觉到,那手指在微微发抖。

“姐姐……”她轻声叫她。

知岁没应。只是垂着眼,盯着她左臂上那些墨绿与金色的纹路。良久,开口:

“能走吗。”

徐怀舟愣了一下:“能……”

“那就走。”知岁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抑制剂用完之前,跟我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知岁打断她,声音冷下来,但握着左臂的手没有松开。

“你要去送死,可以。但不是今天。不是在我面前。”

徐怀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五世了。

每一世她都是一个人走进黑暗,一个人死掉,一个人被遗忘。

没有人来接过她。

没有人这样握着她的手,说“跟我回去”。

她低下头,盯着知岁握着她左臂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微微发白。

半晌,她很小声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姐姐。”

“嗯。”

“我好想你。”

知岁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徐怀舟看见了——她睫毛颤了颤,像冰面裂开一条细缝。

然后知岁松开她的左臂,转身,背对着她。

“舟舟,我也是。”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走。”

她迈步向前,走向废墟的方向。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深灰色的风衣,笔挺的背脊,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

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和每一世她最后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消失。

这一次,她在前面等她。

徐怀舟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步,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支抑制剂,递给知岁。

“这个。”

知岁接过,看了一眼:“怎么用?”

“扎进去就行。”

知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有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

“手。”她说。

徐怀舟伸出左臂。

知岁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注射器,对准那盘踞着纹路的皮肤,稳稳地扎了进去。

药液推进。

冰凉的触感从血管蔓延开来,左臂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恢复成寻常的模样。

知岁拔出注射器,随手扔进旁边的焦土里。

“还有多久。”她问。

徐怀舟知道她问的不是抑制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恢复正常的左臂。烙印还在,只是暂时沉睡了。就像她身上的那些秘密,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五世轮回的真相——都还在。

“不知道。”她轻声说。

知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徐怀舟的右手。

不是拉,不是扶,只是握住。像确认她还活着,还在,还在自己身边。

“那就先回去。”知岁说。

她转身,牵着徐怀舟,走向废墟的方向。

身后,根源之森的黑暗依旧深沉。那双血红的眼睛还在某处看着她,等着她。

但此刻,徐怀舟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微凉。有力。没有松开。

五世了。

终于有人,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

远处的废墟上,炮火声渐渐稀疏。撤退已经接近尾声。

而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森林边缘慢慢走出来。

一个浑身血污,步履蹒跚。

一个沉默地牵着她的手,走得稳稳当当。

有人看见了,愣住,想喊什么。

但知岁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她带着徐怀舟,穿过废墟,穿过那些惊讶的视线,走向停机坪上那架唯一还在等她的运输艇。

舱门关闭前,徐怀舟靠在座椅上,盯着舷窗外燃烧的天际。

“姐姐。”

“嗯。”

“对不起。”

沉默。

然后是知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回去再说。”

徐怀舟闭上眼睛。

她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盘问,审查,还有知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会把她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但此刻,她只是听着运输艇引擎的轰鸣,感受着身边那个人呼吸的节奏。

五世了。

第一次,活下来之后,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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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蕊
连载中湫湫还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