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小黄门说沈穆时来了,满场小娘子大半脸色都有些雀跃。
特别是水栖瑶,望眼欲穿的盯着花园入口。
司姑姑低声提醒绾宁:“殿下,晋王是您叔父,按礼需起身相迎。”
绾宁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候在案边。
今日天色极好,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沈穆时来的时候,便借了天光的优势,身上仿佛撒着一层光晕,缓步徐行。
步态从容慵懒,眉眼宽和清隽。
满花园女眷下跪拜见,绾宁亦是福身,只有小皇帝等着沈穆时来行礼。
瞧着小娘子们的神色,绾宁腹诽:都是假的!只有俯在她身上,像要吃了她一样的人才是真的。
这些小娘子都被骗了,他沈穆时可不是什么良配,他是豺狼野兽。
与绾宁头也不抬不同,此刻水栖瑶正含羞带怯的偷眼去看沈穆时,脸色绯红了一片。
沈穆时行礼后在侧坐坐定。
“公主这些年在金陵陪侍太皇太后,昨日方才归京,年岁虽小,但性子极好。本王却是耳根子硬,近日京都有些不太好听的传言,还望诸位夫人管教好后宅,若是传出一字一句不利于公主的言论,那就勿怪本王失礼了。”
命妇们俯首称是,谁敢多言。
“免礼!”
绾宁有些讶异,他来竟是为了自己撑腰。
又过了片刻,沈穆时起身请小皇帝:
“陛下,该去读书了!”
小皇帝顿时就不高兴了,可又惧怕沈穆时,满脸委屈的望着绾宁。
绾宁心软,虽然也怕沈穆时,还是鼓起勇气朝沈穆时行礼:
“叔父,孤对诸位夫人娘子尚且不熟,又是刚回京都,能否请阿宁陪伴一二,过会孤亲自送阿宁回紫宸殿。”
她甚至不敢去看沈穆时。
心道若是失败,只有晚些时候再去看望阿弟了。
“那便再呆一个时辰!”
却没想到,沈穆时同意了。
绾宁雀跃的抬头,迎面就撞上了他清冷的眸子,惊得绾宁赶紧低头,规规矩矩的行礼:
“多谢叔父!”
沈穆时走时又带了不少娘子目光走,被命妇们各种眼神警告才拉了回来。
她们自然知道那沈穆时是个什么人物,只叹自己的女儿终究是未出阁的娘子,只知道看皮囊,不知道那皮囊下是个杀神。
绾宁笑而不语,眼神只略略在水栖瑶身上划过,就未再关注了,转而看向了末席一位夫人身上:
“裴夫人也是江南人吧?”
坐在末席的妇人闻言,忙敛衣福身:
“回公主,臣妇是金陵人,日前刚随夫君回京。”
比起端王妃等人,她年岁不算大,瞧着三十有余,生得杏眸鹅蛋脸,温婉中透着端方。
“裴大人初任吏部尚书,是大夏肱股,往后裴夫人要多多进宫,孤很是欢喜裴夫人。”
这明晃晃的偏爱让一众贵妇都不禁多看了两眼末席之人,立时就有人邀请讨好。
“裴夫人初来京都,过几日我府上有赏花宴,不知裴夫人可愿屈尊来赏?”
“裴夫人生得好生俏丽,裴尚书不过而立便已是阁臣之位,可是朝中最年轻的尚书呢。”
这位裴夫人是裴景辞的五叔母,绾宁瞧着又欢喜,自然愿意同她亲近些。
暗处时,绾宁与洛圆宜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洛圆宜:咱们家绾绾就是厉害,瞧着有模有样的。
绾宁:阿姐救我,这发饰好生重,脖子都要压断了,
洛圆宜:那你快些结束,阿姐的脖子也要压断了。
几曲歌舞后,绾宁借口送小皇帝去紫宸殿,顺带手把洛圆宜也解救了出去。
为了避开沈穆时,绾宁只把小皇帝送到紫宸殿门口,看着阿弟进去了,绾宁正准备溜走,却听执刃在身后叫住了她。
“公主,王爷有请!”
绾宁回身看了一眼司礼姑姑,企望她能出言救救她,司礼却没明白绾宁的意思,反而提醒:“殿下,王爷有请,按礼需去见。”
绾宁只得叹着气,提了裙摆随执刃进了熙政堂。
熙政堂是中枢之地,酒酒等一众侍从只能候在外面。
绾宁想起初次见面,沈穆时刁难她的那些时刻,一时有些紧张,步子也就慢了些。
执刃却非常有耐心,见她慢,自己也慢了下来。
却没有进熙政堂,而是将绾宁带到熙政堂后面。
进了门,隔着一扇山水屏风,执刃低声回话:“王爷,公主到了!”
“进来!”
执刃闻言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绾宁便知,这话是同自己说的,
她不想进去,于是杵在原地没动,低眉恭敬的回:
“叔父,孤与您共处一室不妥,孤还是在这回话吧。”
一道极随意的声音扔了出来。
“卿卿是想等本王去请吗?”
绾宁一凛,浑身紧绷,只得亦步亦趋转了进去。
屏风后是内室,应当是沈穆时在宫中的寝房,淡淡沉香味袭来,沈穆时正在案后批阅折子,一侧是矮榻,另一侧是拔步床,其余便是书架,堆满了书籍奏章。
沈穆时正沉眉批折子,察觉人已然进来,只是抬手指了指矮榻:
“可小憩片刻!”
然后再无其他言语。
绾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要做什么?
青天白日的,他莫不是想在这软榻上对自己白日宣淫?
大清早起来就学宫规,又接待命妇许久,此刻累得头都抬不起来,他还要干这些禽兽之事,他是不是人!
见绾宁半天没动,沈穆时不解的抬头。
“宫宴最是繁累,卿卿不倦吗?”
倦!
倦死了!
但她不敢睡。
沈穆时只一眼就看懂了绾宁的想法,她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实在太笨了些。
“本王忙得很,没功夫干别的事,卿卿小憩片刻,正好晾一晾她们,免得以为你好欺负。”
绾宁有些意外,沈穆时竟还懂这些后宅之事。
可她不敢违抗,只得挪到榻边,初时只想完成任务,可头刚挨着软枕,立刻就来了困意,也不管旁边是谁,不管不顾的睡着了。
春日好光景,绾宁睡得正沉,手臂突然被重重一攥,人已从榻上被拽了起来。
绾宁瞬时就吓醒了。
紧接着就撞进一个硬挺的胸膛,她不得不下意识搂住才堪堪站稳,神思尚未回转,耳边紧跟着传来刀剑劈砍的声音。
腰间箍着一只手,将她紧紧锁进怀中,沉香的味道浓烈了些,还伴随着男人清冽的气息。
她刚稳住身子,腰间的手又是一用力,她整个人便在空中旋了一圈,然后又撞回了那个怀抱。
绾宁再笨也反应过来了。
有人刺杀!
声音持续时间不长,她很快就站稳了,抱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传来沈穆时压抑的怒气:
“杀!”
绾宁的身体不自觉一抖。
然后就觉他另一只手似乎也环了过来,扣住她的后脑将小脑袋按入了他的胸膛。
她听到擂鼓般的心跳声。
同一时间……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数人脚步轻巧的进来又出去。
一切归于宁静。
她察觉他微松了口气,然后松开了扣着她后脑的手。
“吓到了?”
绾宁迷蒙着眼抬头,初醒和刺杀同时发生,人一时尚有些怔愣。
沈穆时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忽的,着魔似的低头吻了她。
绾宁忘记了推拒,任由他放肆的掠夺。
好一会,他才不舍的放开,抬手为她擦去唇边被他弄花的口脂,又替她扶正了钗环,这才在她耳边低声提醒:
“卿卿该回宴上了!”
绾宁恍然惊醒,忙松开了搂住他腰间的手,退后两步后,她闻到空气中传来一丝丝血腥味,她回头去看,地上已经空空荡荡,只是还有水痕。
莫非刚才有人在清理?
那岂不是看到沈穆时亲她了?
她瞬间红了脸。
“叔……叔父……孤告退!”
逃也似的转出了屏风。
浑然没有看见沈穆时暗沉的脸。
一路上,绾宁心事重重。
有人刺杀……
就在熙政堂,如此近的距离。
绾宁脚步一转,径直去了紫宸殿,刚走两步,心底越来越急,索性提了裙摆飞奔。
廊道悠长,绾宁心底慌乱不堪,直到看到小黄门在打盹,绾宁心下才松了些,亮出腰牌就跑了进去,无心听小黄门在身后请安的声音。
到了书房门口,远远传来阿弟背书的声音。
童音尚稚嫩,在春日显得生机又美好。
绾宁轻手轻脚走了过去,透过门缝,看到阿弟正乖巧的在小书案后诵书。
他身边,赫然坐着沈穆时。
察觉门口有人,沈穆时忽的转头,与绾宁目光碰在了一处,两人顿时明白彼此的想法。
绾宁被惊了一下,可看见沈穆时在那坐着,慌乱的心竟似有了归属,慢慢平静了下来。
不忍打断阿弟,她朝着沈穆时颔首示意,提了裙摆离去。
回到宴上时,仍旧是一派莺歌燕舞。
席上命妇娘子正三三两两赏花闲聊,绾宁摆手免了她们行礼,同她们聊在一处,不多时,她身边就围了十几位命妇。
“公主可是及笄了?”
绾宁笑答是,还打趣一般回:“陈夫人可是要给孤荐位郎君?陈少卿后宅空寂,似也有几年了吧?”
陈亭的母亲眉眼顿时笑开,只有跟在她身后的陈娘子紧张万分。
“臣妇家那小子可配不上公主,公主能垂怜一二,都是他的福气了。”
绾宁又转向端王妃,故作不解:“今日倒是不曾见宁远侯家的女眷,端王叔叔平日与宁远侯交好,端王妃可知,宁远侯夫人怎的没来?”
周遭的热络一下子冷下去不少。
端王妃有些尴尬的解释:“回公主,前些日子宁远侯独子犯了些错,被……晋王殿下罚了,宁远侯夫人便在府中照料,这才无法前来。”
绾宁惊讶:“世子是怎么了?叔父脾性极好,轻易不罚人的,如此,那孤抽空可要去看看宁远侯夫人。”
一圈命妇不好再提,只好纷纷闭口不言。
绾宁演足了戏,也就让大家散了。
离去之时,水栖瑶和陈亭妹妹几次回首偷看。
绾宁只是含笑,并不看她们。
人撤尽,绾宁马不停蹄去了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