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宁见到张娘子的时候,震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扶住酒酒的手才堪堪站住。
阿姐说,张娘子皮肤白皙,比之阿姐要丰腴些。
可眼前的女子,瘦骨嶙峋,双颊凹陷,整个脸没有一丝血气,双眼突兀的在眼眶中滚动。
见到面前像花一样的绾宁,她似乎有了一丝活气,眼珠子转了一圈,可也只是一眼,就又收了回去,盯着地面没了生气。
绾宁看向屏风后的陈亭,满脸不可置信:
“她,是张娘子?”
陈亭颔首,面色沉重的盯着眼前人没有说话。
绾宁来到一旁记录的主簿面前,陈亭已经问过,上面记录十分清楚。
确实有人私藏了张娘子,却不是卢大郎君,而是——
卢正!
后面的记录看得绾宁心惊肉跳,卢正不仅夺了张娘子的清白,还对她多番折磨,才至于变成如今模样。
“混账!”
绾宁一巴掌拍在了案上,吓得主簿和陈亭都惊了一下。
“都出去!”
绾宁看着一屋子人,难得厉声命令。
众人不知她的来历,只知道是陈亭默许,她这般吩咐,都看向了陈亭。
陈亭颔首,众人退出了屋中。
绾宁来到张娘子面前,瞧见她衣衫单薄肚兜都露出了一截,轻蹙眉解下自己外衫给她披上。
张娘子仍旧是那般盯着地上,浑然没了活气。
绾宁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上一截鞭痕露了出来,张娘子惊恐的抽回了身,浑身瑟缩。
绾宁看得难受,上前将人抱进了怀中,不住轻拍她的背脊:“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许久,张娘子才止住了浑身的颤栗。
“张娘子,卢正那个畜生的罪行我已经知道了,我会为你报仇的。”
和预想的不同,靠在绾宁怀中的张娘子突然尖声拒绝:
“不要……不要……不要伤害大人,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卢郎!”
“卢郎?张娘子,你叫的卢郎,是卢正,还是卢大郎君?”
绾宁忽的被一把推开,赶紧扶住椅子才没有摔倒在地,就见眼前的张娘子急步退了几步背靠在墙上,满目都是对她的敌意。
“不准伤害卢大人,你这个坏女人,你是不是来与我抢大人的?我告诉你,卢郎答应我了,不日就要和他夫人和离,立我为卢夫人!”
绾宁惊得顿在原地,张娘子像是有些精神错乱,可又明明分得清清楚楚。
她说卢大人和离……
卢大郎君未娶妻,这个卢大人,只能是卢正了。
“我不是来和你抢卢正的,张云舒,你清醒些,卢正,是你未来公爹!”
“你懂什么!什么公爹,他是能给我权势的卢郎,有他护着,那些男人就不敢靠近我,我每日都能吃上燕窝,穿上这么好的绸缎衣服。卢郎就是爱玩些,我也爱玩啊,我和他,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到席上坐在主人位上的卢正,他已然五十有余,虽保养得当仍然风流儒雅,可对比面前不过十七八岁的张云舒,绾宁还是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张娘子,你现在不清醒,你先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明日我再来找你。”
“不必!”
张娘子尖着嗓子打断绾宁。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什么目的,但是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要是想和我抢卢郎,我会杀了你!”
绾宁满目心疼。
“张云舒,你的父亲此刻身处大狱,他贪墨了百万军饷,你可知?”
张云舒别过头,不去看绾宁的眼睛。
“我怎么会知道,关我何事……”
“你是罪臣之女,按律,该收押下狱。”
张云舒抱住自己蹲了下去,惊恐得开始颤抖:“你……你……是来抓我的,你果然没有好心。”
“你父亲答应了卢正,只要他善待于你,保你一命,他就在狱中咬住不说,却没想到卢正这个老匹夫对你动了色心,仗着你无依无靠,把你折磨成这样,张云舒,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继续留在卢正身边,做你卢夫人的春秋大梦,你是罪臣之女,一辈子不能见光,他卢正是刑狱名臣,他的妻子是世家之女,你觉得他会给你正妻之位?他不过是一个玩弄女人的老畜生罢了。”
“二,和我走,我保你一命,不说荣华富贵,我可以保证你衣食无忧。”
“你选吧!”
绾宁背光而站,静静看着张云舒。
她看见张云舒慢慢转过头,盯着绾宁,那双近乎枯骨的眼睛分明闪着精光,只是短暂思考了一下,就断然摇头拒绝。
“你又是什么好人吗?我怎么知道你给我选的不是下一个地狱?”
绾宁负手,朗声:
“孤乃大夏镇国大长公主,一言九鼎,说了饶你一命,就定会饶你一命!”
“呵……骗子!你一个女人,在这个男人做主的世界,公主又如何,再说了,没有荣华富贵,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要每天吃燕窝,血燕,你给得起吗?我要穿绫罗绸缎,要穿苏绣蜀锦,连你都要等皇帝赐给你,你又有什么权力给我,可笑!”
是呀!
可笑!
绾宁背过身,淡声:
“陈少卿,带她去见她父亲吧,让张巨看看,卢正是怎么答应他的,他的好友,是什么畜生东西!”
张巨看到张云舒的时候,差点疯了,而张云舒只是冷冷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而后唾骂:
“蠢东西,居然会被发现,你就该藏好些!”
而后,张巨说出了藏银之地,陈亭带人去搜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饷银一两未见。
沈穆时靠在书房案后,静静听陈亭和执刃说着今夜之事。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桌面,半晌,勾了唇:
“她竟,只用了一日!”
陈亭和执刃相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执刃,她说,她明日回金陵?”
“回王爷,公主是这么说的!”
陈亭回道:“王爷,公主怎么知道张巨与卢正的交易,而且,今夜的公主与平日判若两人,我心中有些不安。”
“那就,暂时别让她回金陵了。”
第二日,酒酒一早候在宫门,等沈穆时车架到的时候,上去行礼问安。
“启禀王爷,这是公主给您的书信!”
执刃接过查看无恙,这才送到马车内。
“婢子告退!”酒酒完成任务,行礼后就退下了。
薄薄一个信封,是绾宁惯用的桃花笺,封面并无一字,沈穆时捏在两指间旋了一圈,这才慢悠悠拆开。
一张银票!
只有一张银票!
一百五十万两!
沈穆时静静的注视着这张银票,而后对外道:
“拦住她!”
执刃眼疾手快,几步追上酒酒:“酒酒姑娘,王爷请您回话!”
酒酒折返,只听马车内淡淡扔出来一句话:
“公主可有话?”
酒酒摇头:“回王爷,公主并无嘱咐,只说将信送到您手上即可!”
这样啊……
“她今日回金陵?”
“回王爷,是的!”
“何时?”
“公主早上给陛下穿好衣服后就离去了,婢子稍后去追公主的车驾!”
已经离去了……
“让陈首辅主持朝会!”
“掉头!”
执刃顷刻明白,命车夫调转马头,直奔南门而去。
酒酒愣在当场:“这是,要去找公主的麻烦?”
她吓坏了,赶紧回去骑上快马去追。
此时的城外,绾宁已经在回金陵路上。
从金陵来的时候便是轻车简从,所以回去也并不复杂,她只是担忧阿弟,可想到继续留下去,对阿弟反而不好。
给沈穆时送了那么大一笔银子,他终归能有点良心,对阿弟好一些了吧?
昨夜回得晚,今天又起得早,绾宁正靠在软枕上补觉。
马车猛然停住,绾宁一个趔趄被惊醒。
车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何人拦路?”
“惊扰主子,您没事吧?”
茶茶扶好了绾宁,这才对外问道:
“怎么回事?”
为了避人耳目,绾宁这一行都是扮作商人,外面并不惹眼。
不等侍从回话,先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绾绾妹妹怎么就走了,小爷好生无趣!”
绾宁眉心一蹙。
水栖迟!
阴魂不散。
她不得不掀了帘子出去,就见这位纨绔照常穿得招花惹蝶的站在他车架前,扇着扇子满面笑意的瞧着她。
绾宁眉眼不虞,冷冷问道:
“你来干嘛?”
“自然是来送送妹妹!”
“好,你现在送过了,把路让开吧!”
“妹妹好生凶哟……”
说话间,水栖迟带来的护卫迅速上来将绾宁的人围了。
绾宁只带了四个护卫一个车夫,哪里敌得过水栖迟二十余人。
看这架势,水栖迟是来报他那日的仇。
“不要伤他们!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请妹妹,来马车内一叙!”
果真是个纨绔。
“好!”
茶茶急了:“主子……”
绾宁拍拍她的手,而后看着水栖迟:“不要伤我的人!”
“妹妹放心,小爷对这些奴才不感兴趣。”
绾宁将茶茶推回马车内,自顾自下了马车。
到水栖迟马车前,他亲自弯腰,伸手要扶绾宁上来。
绾宁没有扶他的手,提起裙摆上了马车,然后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暗香满室,里面布置了软榻,旁边置着酒水点心,仿佛真是邀请她来品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