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宁找的那名女官姓陈,年龄比她们稍微大些,知道李沅宁的来意,很爽快地将册子递给她。
祝今好礼貌道谢,凑到李沅宁身旁去看。
这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大半记载的都是旧书阁的来往,新藏书阁这几日拢共就来过四个人。
算上祝今好和李沅宁,剩下的人分别是裴见舟和……
李舜沂。
李沅宁冷哼一声,连时辰都没看,“肯定是那个裴见舟干的好事。”她皇兄可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往左边一看,李沅宁突然把剩下的话咽回肚里,指着上面的时辰问祝今好,“这,这个时间,皇兄不应该在牢里吗?”
前天晚上,亥时。
祝今好心下一惊,这不就是她推演那晚?
算算时辰,应当是她离开后没多久来的。
祝今好对这件事的惊讶程度远远没有在山下看见陈锦江时大,甚至还安慰自己,她又不是没有李舜沂的把柄,换句话说,他的命都是她救的。
况且他身上还有祝今好新下的毒,能拿她如何?
祝今好情绪隐藏的很好,学东西也快,如今又进了东宫,别人怎么猜也猜不到她身上去。
想到这,祝今好心情大好,回过神去看李沅宁,她正一脸鄙夷地看向藏书阁的主殿,义正言辞地一拍桌子,“好啊,这个裴见舟竟敢编造事实,用皇兄的名号来顶罪!”
祝今好莫名有些心虚,一边劝她,一边尝试为这个“替罪羊”解释,“说不定就是你皇兄来过了,再说这两人长得也不像,应该不会认错的。”
跟李舜沂相比,裴见舟的容貌多了一股阴柔之气,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
李沅宁半信半疑,觉得祝今好说的也对,一个太监一个太子,谁胆大包天能认错?但还是不排除裴见舟有威胁的成分,说不定是为了掩人耳目呢?
那位姓陈的女官淡淡一笑,道,“公主放心,这里的册子都是下官亲自攥写的,不会有错。”
李沅宁蹙眉,“嗯?那就奇怪了,皇兄他怎么——”
瞥见祝今好的眼神,李沅宁急忙闭上嘴。
差点祸从口出了。
祝今好客气道谢,“多谢大人了。”
陈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躬身行礼,“殿下不必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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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限的第二日,祝今好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李舜沂那边没再传来消息,东宫大大小小的事物需要她过目,也再难有空闲去过问。
傍晚,祝今好窝在后院摆弄药材,这个季节原本是长不出薄荷的,祝今好上个月叫明月找人收拾出了间废弃的柴房出来,简单改造几番,放了几个花架子,日日燃着炭火,花竟然真的长出来了。
这大大激发了她的信心,前些日子又在地上铺了层壤土,种了些别的东西。
索性李舜沂不在,祝今好这几天也懒得再回主殿,干脆就搬到这住。
晚饭时,李沅宁的贴身侍女芷尧来拜见,明月将遣散侍从,留她们两人在怀恩殿。
芷尧站在祝今好跟前,从腰间取出一封信件,道:“公主让奴婢来告诉殿下,药珠的下落找到了。”
信上只有一个“晋”字,祝今好心下了然,晋王幼时体弱,李沅宁之前告诉她晋王府中这玩意简直泛滥,稍微年长一点的奴仆都有,云贵妃生前更是有一串极其名贵的药珠。
祝今好将那张纸丢进炉中,心中盘算着对策,临了嘱托芷尧,“替本宫给公主传话,让她一定一定要小心三皇子。”
那晚的推演结果让她连着几天做噩梦,每次都会梦见那血淋淋的场景,醒来时满头大汗,丝毫睡不安稳。
芷尧是皇家的暗卫,身手比明澜还要了得,有她在,兴许能保护岁安。
“奴婢知晓。”芷尧跟明澜一样,很难从脸上看出什么情绪变化来,问什么答什么,一句话不多说。
“还有一事,殿下究竟做了何事才惹得陛下如此大怒?”祝今好问道。
她其实不太相信一个没由头的娃娃能让太子下狱,这也太过离谱了。
而事实一如她的推演之术一般,没出错,就是因为娃娃。
芷尧道:“半月前太子殿下住在宫中处理政务,晋王殿下带人在太子殿下的寝殿后院发现了写着‘李’字的巫蛊娃娃,陛下认为太子殿下心怀不轨,这才降罪。”
祝今好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没有派人去查吗?我是说陛下。”
芷尧道:“没有,陛下一贯如此。”
“一贯如此?是对所有事都这样还是单单对太子与晋王这样?”祝今好继续追问。
芷尧道:“只对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如此,陛下宠爱晋王殿下,所有从小到大的事情都是太子殿下让步。”
祝今好扶着额头,心想这皇帝偏心到这种程度也真是罕见,她小时候跟着巫族的长老们外出,见到的大多都是男孩受偏爱,女孩受漠视的家庭,而在这样的一些家庭中,父亲是比母亲还要喜爱男孩的,女孩们则只能靠着母亲的谨小慎微得以存活。到了皇室竟然也有这种现象?
祝今好又想了想其他的几位,大皇子早年战死西北,二皇子李舜沂,三皇子李舜铭,也就是晋王,四公主李沅宁,有位五公主久病不见出,六皇子李珏枕,往下的都是些未长大的小孩子。
六皇子放荡,最不得皇帝器重,李舜沂嘛,他的处境有一部分是源自他的太子身份,若他不是太子,恐怕跟六皇子没什么两样,都不被皇帝放在眼里。
至于为何李舜沂是太子,都到这个份上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为为晋王让路。
祝今好道:“那巫蛊娃娃现在何处?”
芷尧道:“奴婢不知,陛下已将此事全权交由东厂提督裴见舟负责。”
又是这个人。
祝今好回了自己的寝殿,坐在梳妆台前拿出那颗药珠仔细端详片刻,从首饰盒里找出两颗相似的红珠,蘸着染料放在窗台处。
明月道:“殿下今日就睡在这吧,床褥已经换过了。”
祝今好忙了一天,这会困意上头,也懒得再多跑一趟,索性她不认床,在哪都能睡着。
沐浴过后,祝今好身着寝衣,三千长发如瀑垂至腰间,明月又替她换了一次药,手上冻疮已经好了,只留下几处浅浅的印记,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明月笑道:“太子殿下给的药当真好用,两三天便好了。”
祝今好心道这能不好用吗,她后来研究了一番,这里面的药材少说有百种,而且还都是些名贵之物,有的用钱都难买到,堪称寸金寸银。
明月走后,祝今好又拿起药,抹在自己的胳膊上。
明月收拾的是主殿,反正李舜沂在牢里,祝今好想住在哪里都无所谓。
收拾完毕后,她躺在床上,好久没在这张床上睡过了,上次睡还是成亲之际和李舜沂一起,祝今好对这张床可谓是既熟悉又陌生。
她生平第一次与一个男人睡在一处,屋里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声,手臂触到一具温热的躯体,祝今好急忙缩回手,偏头就对上李舜沂的幽幽目光。
祝今好很少了解男女之间的事,也不想去尝试,那晚她已经决定用月事遮掩,还未开口,李舜沂就翻身将被褥盖在了她的脸上。
一阵窸窣声过后,李舜沂脱了外袍,重新躺在她身旁。
祝今好动也不敢动,掀开被子探头去看,李舜沂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道:“明日孤搬到偏殿住。”
“不用不用,我去偏殿住就好。”祝今好立即出声阻止。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唾沫星子还不得淹死她?
良久,祝今好并未听见他的回答,反倒是听见了浅浅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第二日的晚上,李舜沂果然如他所说去了偏殿睡,两人一整天都未讲过一句话。
回丞相府时,李舜沂一言不发地揽过她的腰,将她从马车上抱下,祝今好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她盯着李舜沂的背影,有片刻失神。
沈丞相也愣了,疯狂对祝今好使眼色,意思是:他怎么也跟来了?
祝今好无辜地耸肩,朝着沈丞相比了个嘴型:他自己主动来的。总不能不让太子来岳丈家吧?
饭桌上的气氛简直不要太尴尬,一对根本不熟的父女和一对根本不熟的夫妇,沈丞相说什么,李舜沂就会随口应两句,期间还兼顾着给祝今好夹菜,之后便会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祝今好不是什么多话的人,显然李舜沂也不是,沈丞相虽然是个话痨,可在这饭桌上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多说就会露馅,自己半颗脑袋还悬在脖子上呢!一旦说漏嘴,这整个沈家的列祖列宗怕是都要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祝今好住了几日主殿后,耐不住心里那块小疙瘩,在某日彻底下了心思。
——她要搬到偏殿睡!
她并不知道李舜沂是吃软还是吃硬,干脆先下手为强,让人把李舜沂的东西收拾到主殿,自己住在了偏殿。
巧的是那晚李舜沂迟迟未归,祝今好也没机会去和他讲这件事。
半夜,祝今好翻身,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抱住了自己。
翌日看见李舜沂的外袍时,她总算知道了,两人昨晚是睡在一处的。这没什么难以接受的,就是有些尴尬,看着倒像是她故意的。
于是早膳时,祝今好便向他解释,害怕他难堪,祝今好还特意强调一番,说自己是喜欢偏殿才想住在那里的,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李舜沂耐心听她说完,点点头:“你喜欢便住,我回主殿。”
祝今好对他的爽快感到惊讶,又有些纳闷他怎么不自称“孤”了,弯起眉眼对他笑了笑,“谢谢殿下。”
李舜沂的唇角不自觉地往上,他意识到这点时,祝今好刚好垂下头,有些不确定刚才看见的是不是幻觉。
祝今好踢开被子,总算意识到自己失眠了。
这床不知怎的,总有一股淡淡的,李舜沂身上的味道,让她不由自主去想李舜沂。
祝今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背药方,她失眠不数羊不数星星,她在脑子里背药方。
一遍过后,祝今好脑子更乱了,这好像是李舜沂给的药膏的配方。
她在床上来回翻身,嗯嗯怪叫几声,又重新躺下恢复平静,叹了口气,脚尖一勾,重新给自己盖上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