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许佳佳站在酒店露台上,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终于灌进了点新鲜空气。
婚礼现场太吵了。
司仪的声音从宴会厅里传出来,隔着玻璃门变得模糊。她低头看了眼脚上那双银色细高跟——闺蜜非说这双配伴娘服最好看,她穿了六个小时,现在脚趾头已经麻了。
“下次谁再让我当伴娘我跟谁急。”
她对着夜色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没人听见。
露台上只有她一个人,酒店二十三层的高度,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远处有车流汇成光的河。她把胳膊搭在栏杆上,整个人松下来,伴娘服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门开了。
她下意识回头。
是个男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水递过来。
许佳佳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像是被风吹得有点干。
她接过来,手碰到瓶盖的时候发现——是拧松的。
这个细节让她多看了他一眼。
走近了,光线从宴会厅那边斜过来,她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很深,鼻梁很直,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克制,像是那种在高级写字楼里上班、下班后还会去健身房的人。
但又不完全是。
他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
“谢谢。”她举起水瓶晃了晃。
“不客气。”
他站在她旁边,也把胳膊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许佳佳拧开水喝了一口。凉的,刚好。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从城市的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汽车的尾气味,还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酒店的露台很高,这些味道飘不上来,但她还是闻到了——可能是想象。
“你不进去?”她问。
“透透气。”
“也是被吵的?”
他没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许佳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些。可能是累了一天,脑子不太清醒。也可能是他给人的感觉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你觉得说什么都行,不说也行。
她又喝了一口水。
“你是新郎那边的还是新娘那边的?”她问。
“新郎。”
“哦,我是新娘那边的。”她说,“我俩今天是第一次见。”
“嗯。”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水?”
“看见你在里面忙了一下午。”他说,“一直没喝水。”
许佳佳愣了一下。
他在里面看见她?
她回想了一下,下午在宴会厅跑来跑去,补妆、递东西、整理裙摆,忙得像陀螺,压根没注意过宾客席上坐着谁。
“你观察挺仔细。”她说。
他没接话。
又一阵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过来。
“不用不用——”她摆手。
“披着。”他说,“感冒了明天没法收尾。”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还要收尾”,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得对,明天一早她还得来酒店帮闺蜜收拾东西,要是感冒了确实麻烦。
外套接过来,带着他的体温。
深灰色的西装,面料很好,闻起来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属于他的气息。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她把外套披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她就把手缩进去,只露出指尖。
“你叫什么?”她问。
“傅深意。”
“哪个深,哪个意?”
“深浅的深,意思的意。”
她点点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说:“我叫许佳佳。言午许,两个佳。”
“许佳佳。”他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念出来,这个名字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
“对。”她说,“好记吧?”
“好记。”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不是没话说的尴尬,而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觉得待在这儿挺舒服的,不想动。
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是到了扔捧花的环节。她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务——帮闺蜜挡酒、提裙摆、递戒指,好像没有抢捧花这一项。
“你不进去?”他又问。
“再待一会儿。”她说,“你呢?”
“再待一会儿。”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很浅的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但她看见了。
“傅深意。”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啊。水,还有外套。”
“不客气。”他说,“进去之前记得还我。”
“行。”
又站了五分钟。
她实在扛不住了,脚趾头从麻变成疼,疼得她忍不住动了动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进去吧。”他说。
“嗯。”
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接触。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他没说什么,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宴会厅里的声音扑面而来,灯光、笑声、音乐,热闹得有点吵。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外套穿上,低头整理袖口。
“傅深意。”她又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
“再见。”她说。
“再见。”
然后她就走进人群里了,伴娘服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被宾客挡住。
他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过了几秒,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留了一个日期:
10.16
那天晚上,许佳佳回到家,脱掉高跟鞋,瘫在沙发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好像忘了加他微信。
不对,不是忘了加,是根本没加。
他们从头到尾只说了那几句话,交换了名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又放下。
算了吧。
就一面之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外套披在身上的温度好像还在。
还有那句“看见你在里面忙了一下午”。
她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傅深意。
名字还挺好听的。
——
同一时间。
傅深意开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去拿副驾驶上的手机,手指碰到西装外套。
他顿了一下。
外套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只耳环。
银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一颗碎钻。
不是真的钻石,但做工很细。
他把耳环举起来,对着车窗外路灯的光看了看。
是她戴的那对。
应该是刚才披外套的时候掉进去的。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把耳环放回口袋,踩下油门。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又把耳环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个日期,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10.16 许佳佳耳环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词:
话多。
但他敲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很小很小的弧度。
他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