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晨雾缠绕山林,早课钟声缓缓歇落。
往日课后喧闹四散的榕栖宗弟子,今日尽数敛了神色,规整衣袂,默然结伴往后山祭祠行去,山道清幽,不闻嬉闹。
后山祭祠白石垒筑,殿前无字石碑饱经风霜,殿中不塑神像,仅香案立一块刻着“羽神尊位”的灵木牌,长明灵灯摇曳,青烟缓缓弥散。
一众弟子列队入殿,满心敬畏,依次上香跪拜,殿内只剩灯花轻爆的细碎声响。
年长师姐行礼已毕,方才入山门的小弟子踌躇开口:“各门古神皆有遗物卷宗留存,唯独羽神只剩孤牌,毫无实证,莫非是后世杜撰?”
满殿瞬时安静,众人心里都存过同款疑问。
陆珩从殿侧灯影中缓步走出,目光落于牌位,语声淡静:“确有其人,各类痕迹并非被岁月消磨,早年便有人尽数抹除线索。”
话说到此便戛然而止,不清楚动手之人,亦不细说背后护佑轮回的隐衷。
弟子们恍然大悟,疑虑烟消,看向牌位的眼神多了几分唏嘘,先前质疑的小弟子垂首致歉。
苏锦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空着的两处站位,轻声自语:“林依墨和迟又白呢?”
身旁同门闻言纷纷恍然,方才心思全困在羽神秘闻里,竟没发觉缺了两位好友。有人随口猜测:“许是永沐阁、巫纵派临时有宗门差事耽搁,来不及赶来祭祠。”
唯有陆珩眉峰微敛,心知林迟二人早听闻羽神典故,刻意避开祭拜。
二人隐约窥见古籍边角残字,疑心当年抹除羽神所有记载的知情者尚在世间,不愿当众对着牌位行礼,免得无意间窥探破千年隐秘,索性借炼符、炼丹药为由留在各自阁楼。
满堂众人不再深究,重整衣袍再度躬身祭拜。香火袅袅缠上牌位,千年隐秘深埋烟火。
待祭拜结束,弟子结伴下山,不少人打算午后去往永沐阁、巫纵派,问问二人缺席缘由。
祭拜散场,苏锦带着几名同门顺路去往永沐阁,陆珩独自折返内院竹舍。
永沐阁房门半敞,屋内弥漫浓重朱砂符香,林依墨案上堆满待绘的制式符纸,笔尖墨迹未干。
不多时迟又白从巫纵派赶来,衣衫沾着草药碎末,心头还挂着丹房文火。
众人开口询问二人缺席祭祠的缘由。
林依墨搁下笔,无奈轻叹:“近几日宗门要筹备季度储备符箓,整日间伏案赶工,从清晨忙到此刻,实在抽不出空。”
迟又白附和:“我那炉丹药正卡在封丹紧要关头,丹火片刻离不得人,只能留守丹房,无缘前去祭拜。”
先前一众弟子暗自揣测二人是忌惮隐秘、刻意避祭,此刻真相落定,众人纷纷自嘲多虑,围着案边闲聊起晨间祭祠见闻。
说起小弟子质疑羽神真伪、陆珩出言解惑的经过,顺带聊起羽神来历缥缈、史料尽数莫名消散的怪事。
几人各抒己见,有人感慨羽神一身盖世功绩却不留半点痕迹,有人猜测那些遗失的记载藏在大陆某处隐秘之地。
闲谈正酣,青衫传令弟子匆匆进门拱手:“苏师姐,长老紧急传唤,小组全员即刻赶赴议事阁。”
苏锦立刻起身迈步随行,林依墨搁下笔、丢开没画完的符箓,迟又白撂下手里草药,顾不上炉中火候,一众组员连忙起身跟上。
赶路途中弟子边走低声禀报:“是宗门守山石突发灵光异动,探出远方一处荒僻之地藏有位面碎片,只是实地毫无异样,碎片未曾显露分毫。”
另有专人快步去往内院竹舍通知陆珩动身汇合。
一行人脚步匆匆,衣袂掠过低垂的枝桠,簌簌抖落满枝晨露。
孟筱筱跟在队伍末尾,指尖无意识攥着袖口,眼底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焦灼。
旁人只当是初次遇上守山石异动,心生紧张,唯有她自己清楚,方才守山石灵光亮起的刹那,她心底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微弱却真切,那是独属于位面碎片的牵引。
不多时,众人抵达依山而建的议事阁。
朱楼叠檐,古木沉香,层层书卷封存着宗门千载岁月。
楼前石台空旷肃穆,几位宗门长老负手而立,神色皆沉敛凝重,不复往日温和。
陆珩已然先至,静立在石台一侧,青衫挺拔,眉目清淡,不知已听了多久。
见众人列队赶来,沐兮抬眸,目光扫过苏锦一行人,沉声道:“召你们前来,是因守山石异动一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漏。”
楼侧玉台之上,一方半人高的青黑色巨石静静矗立,正是榕栖宗镇宗灵物守山石。
往日温润黯淡的石身,此刻萦绕着细碎的银白灵光,丝丝缕缕流转不定,石面纹路明暗交替,透着几分诡异的躁动。
音璇抬手,一道淡光浮于半空,化作广袤山河舆图,西境一隅被银芒圈定:“方才辰时三刻,守山石自行迸发灵光,锁定西境乱荒泽。此地常年瘴雾笼罩,灵气稀薄,人迹罕至,历代极少有人涉足。灵石探测所得,此处沉睡着一枚位面碎片,可落地探查,却无半点碎片气息,仿佛凭空隐匿。”
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出声疑惑:“长老,会不会是灵石感应出错?乱荒泽荒芜千年,从未有过异状记载。”
彷念淡淡开口:“不会有误。”
陆珩适时开口,语声清冷简短:“石承羽神之力,感知从无偏差。灵光越烈,结界越深。”
他目光微垂,掠过那片舆图上的荒芜之地,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转瞬即逝。
杳韶颔首接过话头,声线沉静:“正因碎片被结界隐匿,寻常探查无法寻踪。宗门已然议定任务,即刻选派弟子前往探查。”
四人目光齐齐落向队列前方,落点精准停在苏锦五人身上。
沐兮语声肃穆,当众颁令:“此次西行凶险难测,乱荒泽瘴毒蚀骨、古阵暗藏,非精锐不可胜任。今命苏锦、陆珩为领队,林依墨、迟又白、孟筱筱随行,五人组队即刻奔赴西境,破除隐匿结界,寻回位面碎片。”
众人皆知其中缘由。孟筱筱身无修为、不通术法,却是世间唯一能天然感应位面碎片的人。此行寻踪,缺她不可。
林依墨上前一步,躬身稳声问道:“四位长老,不知此行时限几何?结界异动不定,恐生变故。”
音璇语声凝重,道出最致命的危机:“最多三日。三日后,碎片连通此方天地的临时通道便会彻底闭合。届时结界封死内外通路,若是人尚未撤出,便会永久困在位面夹缝之中,再无脱身可能。”
这句话落下,众人神色皆是一凛。
不是错失机缘,是性命囚笼。
迟又白眉头微蹙,拱手道:“弟子丹炉尚有封丹紧要工序,恐无人照看。”
彷念字句简短,断尽后顾之忧:“宗门已安排专人接管丹房与符箓储备。公务为先,无需挂碍内阁琐事。”
苏锦闻言,当即挺身领命,神色凛然:“我等遵命,必限时完成探查,全员平安归来。”
其余几人齐齐躬身行礼。
杳韶抬手,五枚刻着榕栖宗云纹的素允令飞出,稳稳落至五人掌心:“此为宗门护身御令,可挡瘴毒、辟低阶邪祟、危急时刻引宗门灵力护体。不到绝境,不可轻易催动。”
孟筱筱指尖触到冰凉玉牌,微弱的灵力庇护缓缓漫上四肢,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躁动。
“即刻休整半刻,动身西行。”沐兮最后沉声嘱咐,“此行最大险境不在异兽瘴毒,而在时限。务必拿捏进退,优先保全员脱身。”
“我等谨记!”四人应声应答。
众人移步至石台旁的空地处分头准备,气氛紧绷却不失默契。
林依墨蹲下身,将袖中一沓符箓尽数摊开分拣,指尖快速挑拣归类:“乱荒泽瘴气最是难缠,我多备了三重清瘴符,再配上困阵符,遇上暗藏的阵眼也能临时牵制。”
迟又白蹲在他身侧,将瓷瓶挨个塞进腰间布袋,瓶口一一封好:“各类解毒丹、疗伤丹都分好了,每人贴身放一瓶。筱筱体质特殊,我单独备了温和的养气丹,寻常瘴气也伤不到她。”
苏锦立于一旁,抬手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鞘,目光望向西方天际:“三日时间十分紧迫,入泽后切勿分头行动,全程抱团行进。”
“明白。”林依墨头也不抬地应着,将分好的符箓分发给几人。
陆珩立在最外侧,目光淡淡扫过远方,出声提点:“泽内上古幻阵居多,心魔、幻象防不胜防。守好心神,莫被杂念左右。”
迟又白抬头笑道:“这点放心,我们几人一同历练多次,定力尚且过关。倒是筱筱,你紧跟在队伍中间,不管看到、听到什么,都不要擅自走动。”
孟筱筱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攥紧掌心的素允令。她能清晰感觉到碎片的呼唤,声音微弱却执着,一路牵引着她向西而行。“我知道分寸,定不会拖累大家。”
“谈不上拖累,寻踪还要靠你。”苏锦放缓了语气,“你只需跟着我们,安心感应方位便好。”
片刻休整,队内快速敲定前行排布。
苏锦统筹全局、把控时限、决断进退;陆珩洞悉阵理、辨识凶险、破析结界;林依墨备足各类符箓,专司清障御敌;迟又白丹药齐备,负责全队疗伤解毒。
五人之中,四人御术护身,唯独孟筱筱一身凡身,却承载着唯一的碎片指引。她攥紧掌心玉令,心底那股跨越位面的牵引,愈发清晰灼热。
五人整顿完毕,再度齐聚石台之前。
陆珩抬眸望向西境远山,云雾重叠,暗沉无际,他轻声道:“出发。”
五道身影同时转身,衣袂临风,踏着晨光踏出藏书楼台,顺着山道疾驰而下,转瞬汇入远山雾色之中。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石台旁的守山石银白灵光轻轻震颤。
无人看见,石身纹路深处,一丝极淡的羽纹虚影一闪而逝,朝着西境乱荒泽的方向,遥遥呼应。
三日封界,一去无退。
千年掩埋的秘密,终将随五人的脚步,缓缓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