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靶场灯火摇曳,彩靶悬在半空随风轻晃。
林依墨攥着三支羽箭抬眼看向迟又白,眉眼带着不甘:“方才投壶落败,射箭我要扳回一局,赌注照旧,输者包揽夜宵、代写三日课业。”
迟又白抱臂含笑:“尽管出手。”
几番比试下来,她先前总失在腕力不稳、发力急躁,要么箭势太飘,要么准头偏斜。
此刻站在靶前,晚风拂过眉眼,她骤然心境一空。
过往师门教习的发力诀窍、腕部沉劲的口诀、屏息定眸的法门,在脑海里瞬间串联贯通。
浮躁褪去,心绪彻底沉静,指尖力道、视线落点、呼吸节奏尽数找准分寸。
林依墨双脚稳踏地面,脊背挺直,抬手搭箭、拉弦、锁眸,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分慌乱迟疑。
屏息一瞬,指尖松力——
三支羽箭接连破空而出,破空声利落清脆,不偏不倚,箭箭死死钉在靶心正中央,三针聚拢,落点整齐至极。
她放下长弓,肩头轻轻舒展,眸光亮得惊人,转头挑眉看向怔愣的迟又白,底气十足:“如何?这下该你履约了。”
迟又白望着靶上齐整完美的箭痕,眼底诧异褪去,只剩真切赞叹,语气坦然:“短短几局便能吃透短板、融会贯通,悟性极高,我输得心服口服。”
嘴上依旧不改拌嘴本色,轻轻一笑:“算你开窍得及时,今晚夜宵、三日课业,我一并认栽。”
二人并肩去往街边食摊,迟又白嘴上念念叨叨不服输,手上却很诚实地细心拣选林依墨爱吃的灵糕蜜果。
置办妥当后提着食盒折返老槐树,远远便看见一众同门围在树下闲谈,恰好撞见采买结束。
顺路在花摊题写祈福笺归来的苏锦与陆珩,二人将笺纸折起收进衣袖,衣衫萦绕一缕浅淡花香。
苏锦与陆珩恰好沿小路行来,两张祈福笺被妥帖折起收在袖中,周身萦绕淡淡灵花香气,树下喧闹的同门纷纷转头,起哄声慢慢停歇。
林依墨抬眼招呼:“来得刚好。”
迟又白径直上前,熟稔拍了下陆珩肩头:“你们来得正巧,方才比试射箭,我输给林小墨了。”
身边弟子闻声低笑,林依墨撇撇嘴,漫不在意:“随你。”
迟又白就此收了玩笑,不再继续逗趣。陆珩只唇边浅噙笑意,一言不发,静静守在一旁。
苏锦环顾四周,没寻到孟筱筱身影,轻声问道:“怎么不见筱筱?”
林依墨略一思忖,笑着回话:“多半是被街边灯谜困住了,那丫头最爱凑热闹。”
周遭几个弟子闻言纷纷温声打趣:“难怪不见人影,孟师妹刚入山门没多久,想来是头回见这些市井灯谜,瞧着新鲜,看入迷走不动路了。”
“方才她看着热闹,兴冲冲跑过去瞧,估摸着是被谜题难住,正认真琢磨呢。”
众人说说笑笑,没人觉得不耐,反倒都觉得这位新来的小师妹鲜活可爱。
苏锦听着,眉眼微软,当即抬步:“那我们去看看她吧,别让她一个人在那边待久了。”
话音落,陆珩自然而然跟在苏锦身侧,陪着她一同朝着街边灯谜摊的方向缓步走去。
槐树下的众人望着二人背影,依旧笑语盈盈,悠然等候。
沿街花灯流光浮动,摊上谜笺独树一帜,谜面尽数取材此方修仙大世界的上古仙史、宗门传说,借典故小故事猜本土专属称谓,寻常低阶修士大多茫然无解。
孟筱筱伏在木案前,掌心攥着三枚乌木筹码,凑齐八枚便能换取刻着细琐灵纹的缠枝檀木簪。
她从现代穿越而来,妥妥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此方天地的上古传说、大战旧事一概不曾涉猎,侥幸蒙对三道浅显小谜,剩下五道谜题尽数牵扯千年前上古仙战秘闻,盯着纸面冥思苦想,脑中只有现代俗语,半个相关称谓都凑不出来。
“阿锦、陆珩!”望见两人,孟筱筱立马抬手招呼,“全是本地上古旧事,我两眼一黑,怎么都猜不出来。”
陆珩垂眸看向第一道谜笺:上古散仙舍弃自家洞天,隐居荒蛮险地,终身不入仙门朝堂(猜本土成语)。
旁边围观修士低声推敲许久无果,陆珩略一思索:“岩隐荒栖。”摊主含笑递来筹码,筹码积攒至四枚。
苏锦看向第二题谜面:宗门长辈见同门修行走偏,顾及情面只婉转提点,不肯厉声直斥过错(猜成语),她从容应声:“隐谏曲言。”第五枚筹码落袋,孟筱筱小心翼翼叠好筹码,满眼盼着收尾。
摊主见二人深谙古籍仙闻,索性摆出三道压轴难题,皆是坊间少有人知的冷门往事。
首题:极北寒渊特产灵根,几经流转被南洲大宗引种培育,异地扎根成活(猜成语),陆珩淡淡作答:“寒珍南植。”筹码来到六枚。
次题:修士照搬上古大能功法招式,外形模仿惟妙惟肖,修为神韵却相去甚远(猜成语),
苏锦轻声回道:“摹仙失韵。”第七枚筹码稳妥入手。
压轴全摊最难谜题,谜面紧扣大陆家喻户晓的千年前浩劫:魔祸席卷三界,苍生濒临覆灭,天降救世大能倾尽神魂血肉,孤身挡下灭世浩劫,保全整片人族仙门(猜本土典故代称)。
孟筱筱绕着木案来回踱步,穿越而来的她从没听过这片大陆的上古大战,绞尽脑汁也毫无头绪,望向苏锦二人。
陆珩目光微凝,缓缓吐出二字:“羽神。”
摊主抚掌大笑,当即递出最后一枚筹码。
八枚筹码全数集齐,孟筱筱顺利换回缠枝灵纹檀木簪,攥在灯下反复端详,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拽了拽苏锦衣袖:“羽神是谁啊?谜面说的灭世大战到底发生过什么?”
旁边摆摊的摊主恰好是个喜好闲谈古史的老修士,闻言顺势接过话茬,指着漫天花灯慢慢叙说往事。
千年前异界魔尊破开位面壁垒,麾下百万魔兵倾巢而出,所过之处灵脉枯竭、仙宗崩塌,人族各大宗门接连溃败,半数疆土沦为焦土,凡间百姓与修行修士死伤无数,整片修仙界濒临灭绝。
各大顶尖老祖联手结阵抵抗,接连陨落,眼看着最后几座大宗山门就要被魔潮踏破,自称羽神的神秘修士凭空现世。
没人知晓羽神出身何门何派,生年来历皆是谜团,此人一身清蓝法袍,修为深不可测,孤身奔赴主战场,以一己之力牵制魔尊主力。
鏖战整整三月,从九天云端打到地底魔渊,羽神耗尽毕生修为与本源神魂,以自身肉身化作封印枷锁,将魔尊镇压在蛮荒禁地地底,魔兵群龙无首四散溃败,这场险些覆灭世界的浩劫方才终结。
大战落幕之后,羽神神魂崩散、尸骨无存,没留下任何传承洞府,只留下救世传说流传千年。
后世世人感念恩德,将其尊为羽神,民间年年设祭,街头灯谜、说书话本也总少不了它的故事。
孟筱筱听得怔怔出神,指尖下意识摩挲手里的檀木簪:“仅凭一人救下整个世界,这么厉害。”
苏锦轻声附和:“各大宗门典藏里都记着这场灭世之战,不少古籍还留存着当年战场残卷。”陆珩安静立在一旁,眉眼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淡淡心绪。
“故事听完,天色渐晚,同门还在槐树下等着分点心。”苏锦柔声提醒。
孟筱筱连忙收好檀木簪,把羽神的故事暗暗记在心里,三人伴着街边灯火,结伴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缓步归去。
一众同门目光先落在孟筱筱发间泛着微光的缠枝檀木簪上,围拢过来。林依墨和迟又白等不及先回去了。
孟筱筱边分点心,边细说猜谜始末,顺势把老修士所言羽神孤身镇魔、献祭神魂封印魔尊的过往全盘道出。
方才嬉笑打闹的弟子尽数收了戏谑,围着槐树低声闲谈,言语间满是敬畏。
“难怪羽神在世间被万民供奉,来历从头到尾全无记载,当真神秘至极。”
“凭空现身拦灭世魔潮,独对百万魔兵鏖战三月,一己之力扭转三界覆灭之局,这份修为,放眼古往今来都难寻其二。”
有年长弟子接话:“宗门藏书只寥寥记了封号,出身、功法、师承半点不留,战后尸骨神魂尽数消散,世间连一件他遗留的法宝都寻不到,越是神秘,越让人发自内心敬仰。”
新入门的小弟子连连惊叹:“仅凭肉身化作封印枷锁镇压魔尊,强大到已经超出常理,也难怪千年过去,各地香火绵延不绝。”
闲谈半晌,夜色深重,街市花灯渐次熄灭,弟子们互相作别,顺着山间石径各自回房。
孟筱筱回到外院厢房,将檀木簪搁在床头木台。
内院临水竹舍,苏锦翻出珍藏的宗门残卷,对照方才听闻的传闻细细比对,眉头微凝暗自思索。
陆珩拎着一壶灵茶到访,二人立在竹廊,晚风拂动竹梢,皆是缄默。
望向蛮荒禁地的远山,眼底深藏重重心事,关于羽神的隐秘,好似独独藏在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