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大梦初醒

隆冬时节,数九寒天。御花园中树木凋敝,叶落枝枯,看上去似乎比别处还要更冷一些。

寒风裹着碎雪,掠过钦安殿的屋顶,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屋檐下坠着的冰凌垂得老长,一根根吊在那里,仿佛一柄柄利剑悬在头顶。

忽然一阵北风卷过,原本便摇摇欲坠的冰凌,“啪”的一声,齐根折断了。

廊下一个青灰色的瘦小身影,正伏在那里埋头擦洗地板,尺余长的冰凌正砸在他的肩头。

掖庭尉的罪奴衣衫单薄,即便是冬衣,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棉絮,根本无法护住那瘦削的身体。

冰凌积了半个冬天,又长又重,这一下显然砸得不轻。

他整个人都跟着栽倒过去,刚拧干的抹布也跟着脱了手。

然而尚未等他反应,只听得“喀啦啦”几声,又有几条冰凌跟着掉了下来。

那小奴本能地向旁边一躲,却又撞翻了手边的木桶。他连忙伸手去扶,但一桶水还是洒了大半。

他的半边身子都浸在水里,衣裤鞋袜全被打湿,被凛冽的北风一吹,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顾,连忙抓起抹布去擦那流了满地的污水。

他倒不是担心被人看到了会挨骂,他只怕若是擦得慢了,那水便结成了冰,到时便更难清理。

那小奴抓着浸满了水的抹布,递到木桶边想要拧干。可那抹布却似有千斤重,竟然抓握不住,几次从他手中滑落。

他看着自己早已被冻得通红不听使唤的双手,用力揉搓,却丝毫不顶用。

他只好将双手拢到唇边,不停地哈着气,试图能缓和一下冻僵的手指。

掖庭尉的管事公公刘喜,披着兜帽沿着回廊走来。边走边四处摸索,挨处查检是否已擦洗干净。

每当发现一处疏漏,负责打扫的小奴免不了便要挨上两脚。

原本冬日里御花园甚少人来,刘喜乐得偷懒,这几处殿宇打扫的就不怎上心。

这日也不知是哪位嫔妃怂恿皇帝,要将晚宴摆在钦安殿。

旨意传来时刘喜正在暖阁中烹茶烤火,一听说上人要用钦安殿,忙不迭安排人加紧洒扫。刚煮好的一壶热茶都没喝上一口,就被赶到这冰天雪地里吹风挨冻。

若是平日里就算了,偏偏赶在今日最冷的时候。刘喜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便只拿这些罪奴们出气。

刘喜一路骂骂咧咧,刚绕过回廊,一抬眼便看到一个小罪奴正在蹲在那里只搓手不干活,顿时火冒三丈,扬手便是一鞭子,“你个懒骨头,又在这偷懒!”

那小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小脸被冻得煞白,却难掩满脸的桀骜。即便挨打,也并不像其他罪奴一样跪地求饶。只是淡淡扫了刘喜一眼,便继续哈气取暖。

刘喜一看他这幅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咱家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啊,还当你是侯府世子呢!咱家可告诉你,在这掖庭尉,不管你是谁,哪怕你是皇子皇孙,到了这照样得干活。赶紧滚去把御花园的角楼擦干净,不擦干净就别想吃饭!”

一个人打扫一整座角楼,明眼人都知道刘喜这是在欺负人。可那瘦削小奴却什么也没说,艰难地收拾起水盆抹布,脸上尽是漠然与不屑。

看着那小奴走远的背影,刘喜又狠狠地啐了一口,“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什么东西!”

颜宁站在远处的阴影中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些熟悉。

直到那小罪奴从他面前走过,他才猛地意识到,那竟然是幼年时的他自己。

颜宁回过神,跟上幼年的颜宁,一路向角楼走去。

小颜宁似乎完全不怕冷,哪怕衣衫早已冻得发硬,他走起路来却始终昂着头。任凭寒风夹着雪花灌进他的衣领,也不见一丝瑟缩之态。

小颜宁端着木盆,一点一点擦拭着角楼的地板、楼梯、廊柱。

颜宁一直站在一旁,就那么默默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心绪也无丝毫波动,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做着一件不相干的事。

角楼足有三层,一个人打扫着实要费些力气。等小颜宁全部打扫干净,已经将近亥时。

钦安殿中灯火通明,可那光亮却照不进御花园角楼。

小颜宁抬头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已经一整日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起身便觉头晕眼花。

然而此刻回去定然也不会有人给他留饭,想来必是要捱到明日早饭才能得上一口热水了。

小颜宁端起木盆,转过角楼往回走。他饿得实在难受,走路便没有注意,转弯处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满身酒气,似是个醉鬼,被撞得踉跄也不恼怒,反而一把搂住了小颜宁,掐着他的脖子就要亲。

小颜宁挣扎躲开那只恶手,想都没想,直接一盆脏水兜头盖脸便泼了上去。

那人后退几步,小颜宁这才看清被他泼了一身的人竟然是二皇子赵濯。

不过小颜宁也没有想着要磕头赔罪,只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赵濯,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不齿。

即便是赵濯又怎样,大不了一死。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颜宁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赵濯是如何把年幼的自己拖进角楼,如何把他按在地上肆意欺凌。他又是如何拼命反抗,如何刺伤了赵濯。

直到赵濯一脚踢在小颜宁的心口窝,颜宁才觉得呼吸一滞,好像自己的心口也跟着挨了一脚。

颜宁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等他直起身时,小颜宁已被赵濯拖到雪地里,打了个皮开肉绽。

颜宁看着鲜血溅落在白雪上,恍若朵朵红梅绽放,煞是艳丽。

赵濯打累了,便将小颜宁一个人丢在雪地里,就像丢弃一块破旧的抹布。

颜宁看着小颜宁那倔强的神情,心口不禁有些发闷。他默默退到灯影暗处,静静等待着那个救他于水火的身影。

颜宁就那样定定站在寒风之中,也不知等了多久。

眼看天越来越沉,雪越来越大,钦安殿中鼓乐渐息,灯火也随着灭了,却仍未见那人的身影。

小颜宁不知何时也已经倒下了,瘦小的身体逐渐被大雪掩埋,只余下点点红梅依然在雪中兀自绽放。

颜宁望着甬路尽头的黑暗,觉得心口处似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流走了,只留下丝丝缕缕的疼痛缠绕着他。

颜宁走到小颜宁身边,蹲下身拈起一朵“红梅”。未等他去嗅一嗅花香,那红梅便已融化殆尽,消失无踪。

小颜宁忽然动了,他抖落满身的雪,撑着残破的身子爬起来,指着颜宁放声大笑。

颜宁啊颜宁,就连那雪花都在嘲笑你的痴心妄想。

你明知他如今有了韩琳,再不会需要你,又何必再自作多情!

颜宁,那个赵涟,终究不会属于你!

颜宁搓了搓指尖,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自嘲地笑了。

是啊。赵涟,从来都不属于他。他都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颜宁轻舒一口气,站起身想要离开。一转身却忽地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阵白梅的香气袭来,卷在冷风之中,激得颜宁猛地睁开了眼睛。

大梦初醒,温暖不再,怀抱不再,只余一缕淡淡的白梅冷香萦绕不散。明灭的烛火刺得颜宁眼睛生疼,让他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随着“咯哒”一声轻响,风停了,鼻尖最后那一丝白梅香气也被截断了。不待他分辨清楚,眼前便再次黑了下来。

耳边似是有人说话,只是迷迷蒙蒙地听得不甚真切。

好一会儿颜宁才听清,原来是有人叫他闭眼。

颜宁闭上眼,感觉似乎有人拿掉了他的遮眼布。又过了一会儿,他逐渐适应了光亮,这才又缓缓睁开了眼。

颜宁虽已醒转,意识却尚未完全清醒,他盯着床前的人,一时却认不出那人是谁。

那人见颜宁盯着自己,却也不做解释,只伸手替颜宁压了压被角,转身朝着窗边侍立的内监行了个礼。

“阿弥陀佛,颜大人已然苏醒,烦请内监大人替小僧传达一声。”

那内监点了点头,“咱家这便去,此处便有劳小师父了。”

等那内监走远,那人又吩咐其他人各自去准备使用器具。直到确认房内已再无他人,这才凑到颜宁身边,低声说,

“大人,属下屈江,原是平佥事手下暗桩,近日随身保护弘慧法师,如今法号云江。”

颜宁将人仔细打量一番,终于认出确是屈江无疑。屈江虽是暗桩,但颜宁也是见过一两次的。只是他如今剃了头发,刮了胡子,整个人样貌气质完全变了,一时倒没能认出。

颜宁嘴唇动了动,却是喉间喑哑,未能发声。即便只是这轻微一动,也让他觉得喉间异物难耐,直欲干呕。

云江见状连忙制止颜宁,“大人别说话,您身上带着鹿筋管,暂时不能发声。”

云江起身从案上端过一只瓷碗,又取来软布替颜宁润唇,动作轻柔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

云江知道颜宁想问什么,他向门口扫了一眼,再次压低了声音迅速说道:“此处是平岭梅园,外头都是大内的人。”

随着温热的湿意从唇缝渗入口中,颜宁的神智也逐渐恢复清明。

颜宁只是略一思索便已明了。

他这是被皇帝软禁起来了。

云江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连忙低声再次嘱咐,“大人,属下法号云江,可万勿叫错。”

云江话音刚落,房门便已被人推开,一行数人,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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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大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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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衣
连载中李青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