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入了七月。
天气逐渐燥热的很,相对比此时的国都城而言,洛洲的确算是个不错的避暑圣地。
燕川帝荆云起,早从五月起便就备好了车马随军。
随即便从国都出发,绕安洲属地前往洛洲避暑。
而与洛洲相邻之地便是旗洲。
荆云起正好借着避暑的由头,考察一下边疆如今战况。
毕竟墨卿予至今,已然入驻旗洲将近三月有余。
是个蛋也该孵出个结果来了。
恐怕这也是燕川帝,提前起驾的原因之一。
“世子殿下没来吗?”
墨卿予边说着,边脱下染了血的衣衫,漏出刚刚被靴刀划伤的口子。
抬手间拿过云霄递来的针线,将麻布咬住后,随即一下下给自己缝合着伤口。
云霄把泡针的白酒倒掉,又换了一碗新的,以便一会清洗伤口。
一切准备好后,云霄方才冷着个脸说道:“小也书信上说,世子殿下过了院试,相比此时多半正在为秋闱做准备。”
待又换了一碗白酒后,云霄盯着自家主子的脸继续说道:“且国公夫妇也不在此次避暑名单之中,世子殿下想必因此也来不了洛洲。”
对于墨卿予来说,师傅师娘除了打仗外,平日里恨不得整日宅在府内躲清闲。
这一点墨卿予倒是不觉得出奇,反倒是邱则安科考之事,让他颇为留意。
“看来圣上恢复科举,倒也算是成全他了”,墨卿予嘴里说着,手上的活儿也没闲着。
只见其把线打了两个死结后将其扯断,然后拿起装满白酒的碗,从上往下淋洗着血渍。
后又见他撒好药粉,用麻布将缝好的伤口处包扎起来。
从头到尾脸上可谓是一丝苦色都没有过,应是长久这般应对早就麻木了。
毕竟来了也快半年了,身上新伤倒是添了不少。
“书信上还说什么”,墨卿予麻布扔进带血的铜盆中,随即将衣衫穿好。
后又拾起水盆里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倒是一点也不拖沓。
“国都近日开了一家书肆,本没什么稀奇的,但这几月里这家书肆发行的书籍却越来越多,而且据估计日进斗金怕是不成问题。”
云霄细想着书信上,丛也东倒西歪的字,也是难为他能看的懂。
“什么书籍”,墨卿予眉头一皱。
“最先发行的一本,书名叫《聊斋》说是供不应求,世子也有一本小也曾借去看过,说写的甚好”,云霄掏出怀中的书,递给墨卿予:“这是小也,拖镖局给我送来的。”
墨卿予本来并未好奇,但看见书面上的字体时,他眸子顿时一愣。
只见他拿过书来,翻阅一看心道:“果然是知许的字。”
但是看得出来,是经其他人誊写的,墨卿予伸手摸蹭着纸张上,那一行行早已风干的字迹。
看的竟有些入神。
待翻开第一页后,只见上面写着小序:梦中一仙者,乃蒲松龄先生是也。
易可称其为聊斋先生,先生述予诸多故事,吾便写此聊斋供后人一阅。
云霄盯着墨卿予手上的书,手指不自觉勾了勾衣角,心道:“主子应该不看吧。”
可令其始料未及的便是,世事无常。
“这本书,先放在我这”,墨卿予将书放置在书案上,可谓是最显眼的位置。
似乎墨卿予并未察觉到,云霄此时正用着更加冰冷的眼神瞪着他,只是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毕竟墨卿予此时,只顾着心中之事。
正所谓是思字如思人,君却不自知。
“……”,云霄无奈的剜了墨卿予一眼,没好气的应声道:“是,属下告退。”
自打入了夏,塔克尔塞外的草便猛长了起来。
据说最长的一撮甚至长到了七尺高,女真外部都称其为高丹。
这种草还有一个特点便是适口性好,更适合喂养女真部落的矮种马,而且便于掩护他们回防。
每每神虎营追到边塞时,女真部落就会钻入高丹草丛里,为了避免招到伏击,墨卿予便只好屡次放弃追赶。
当真是到嘴的鸭子飞了。
墨卿予曾想用点燃的羽箭,烧光高丹草。
却怎料天公不作美,让边塞淋近了半月余的雨季,潮的屋子内都发霉了,更别说是点草了。
且就算是真点着了,这边才烧光那边没两日就又长了起来。
毕竟正可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么。
总督府书房内,武文政望着布防图一张饼脸都快黑成锅灰了。
他发现自己手底下除了武胜男和墨卿予外,竟是无第三人可用。
奈何武家几位公子都不在旗洲,好在军将们还算惧怕武胜男,这才一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似的均都一声不吭。
不然他们若是支棱起来,跟地头蛇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这些人,都是早年随军打仗混得了官位的,而如今剩下的也只剩下官威和大肚皮了。
放眼望去,哪个家里不是美妾成群,只顾的逍遥快活,可谓是一个比一个的贪生怕死。
个把月前,若不是武胜男发现敌袭,连夜马不停蹄,跑死两匹快马回国都报信。
恐怕此时女真部族早都杀到国都,改朝换代了。
这时天空响起一阵鹰鸣,墨卿予听出了那是首阳的鸣声。
起身出了书房,待他走到院子里时,只见首阳抓着一只眼熟的淑女鸽儿,正四下打量着。
“你明知道这是谁的鸽子,松开爪子不许吃”,墨卿予劝解无果后,只能掏出怀里备着的肉干。
待扔给首阳后,方才换下了那只淑女鸽的小命。
此品种的鸽子,乃是楼兰王室常年训练,用于传信用的鸽子。
而燕川能用此鸽的人,只有邱则安一人。
云霄看向自家主子,一脸迫不及待的取下信鸽足环上的纸条。
本是期待的面容上忽的眉间一皱,随后便跨步回了书房。
一时间,云霄心里不禁好奇着那纸上的内容。
不过一会,一群大着肚囊将领便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而书房内,就只剩下了武家父女,同墨卿予三人。
“现在可以说了”,武胜男望了一眼窗外,那眼神恨不得宰了那群饭桶。
“还是以火攻打开局面”,墨卿予指了指布防图上,那处靠近女真部族营帐的高丹草区域:“派出一小队携带火药,在此处区域直接炸穿。”
这便是邱则安代替镇国公给予的回信:“烧不了就将其直接炸平。”
是夜。
接近十五的月亮,已大致形成了圆盘状。
高丹草随风飘荡着,窸窸窣窣间也分不清是草叶舞动,还是众多人影参差错落。
武胜男带着数十位亲兵,埋伏在左右两侧的草从内。
耳边仿佛回应着,那时书房里,墨卿予说的话:“既然女真部族,能借用此处天时地利,那我军便也可借此一用。”
“什么时辰了”,武胜男观察着四周,此处位于女真营帐的东北角。
直对着的应该便是女真部落的粮仓,而另一队便是墨卿予带队,于西北角应是正对马匹营。
“回将军,寅时了”,武家亲兵上前作揖应声道。
“等墨将军先动手。”
武胜男话还没说完,就见女真营帐里便有了声响,武胜男抬头一看,正是墨卿予那处燃起了火光。
这次的火放的离营帐很近,尤其是这种长势及广的野草群内,传播速度更是快的出奇。
再加上今夜风大,不过一会就火光冲天了。
寅时是人最困的时候,即便是骁勇善战的女真部族,也抵挡不过眼皮子打架。
即便是守夜的人发现了,也喊不起来众人在短时间内灭火。
火光长势喜人烧的都快要有两丈高了,吓得营帐内的马匹疯了似的乱冲、乱撞。
武胜男趁着骚乱,又往前挪动了百米,这个位置刚好在射程范畴之内,武胜男毫不犹豫拿出长弓下令道:“点火!”
随着“嗖嗖嗖”数声。
数道火箭似白昼流星般,划破了长夜深深地驻扎在了粮仓之内。
女真部族立马吹响了敌袭的号响,墨卿予看着东北角燃起的大火,扬起马鞭跑的更加快了起来。
他知道那个角度,武胜男一定是又挪进了。
但弊端便是不好突围,所以他眼下首要之事就是调兵。
城外武文政带着众将士,等待着墨卿予和武胜男的归来。
待看到墨卿予的身影后,云霄牵着追雷跑上前去。
“大帅莫要再等”,墨卿予一个转身翻上马背,大喊了一声:“全军听令,随我突袭!”
一瞬间半数神虎军,随着墨卿予奋勇前进,武文政见状也不得不率领武家军紧随其后。
也得亏墨卿予判断准确,他们到达东北角时,武胜男带着仅存下来的几位武家军,正与不下百人的女真部族厮杀着。
“武将接戟”,墨卿予抬起武家军递上来的斩龙戟,投致武胜男身侧。
只见武胜男脚踩女真剑柄,借力飞跃而上,夺戟而回:“多谢!”
有了斩龙戟在手,对于武胜男来说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刹那间银光一闪,三名女真兵卒的头颅,可谓是刷刷刷的分了家去。
“武家军抄起家伙,随我一起歼灭敌军!”
武胜男挑戟于手,高声喝道。
里应外合,可谓是杀个痛快。
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除去逃走的人数,留下的百人部族皆被歼灭。
武胜男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向不远处的着了火的敌方大营。
待与墨卿予互视一眼,可谓是一同飞奔上马,一夹马腹向敌军大营奔去。
一炷香后。
敌方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武文政趁着夜色一路直奔大营,一支火箭直接点燃了中心主帐。
女真部落喜欢用干草制作包顶,这晚间的风又徐徐吹着,火燃起来便不易熄灭了。
这次带领先遣部队的,乃是南部女真部族长子,完颜·阿若齐吉·莫巴尔克扎布领帅。
这几日一轮接一轮的草丛战,他自以为挫了燕川王朝的锐气,如今火烧房子了方才幡然醒悟。
可为时已晚。
莫巴尔克扎布得知军粮被烧,匹马被掳后,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其眼睛更是瞪得跟大红灯笼似的。
若不是亲兵硬拉着他撤退,他还想独自上阵杀敌,可惜后撤的路早已被武文政堵的死死的。
而转眼一瞧,来时的那处也被墨卿予同武胜男追了上来。
“莫巴尔克扎布,你已插翅难飞,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墨卿予骑在马上,高声呵斥道。
“呸”,莫巴尔克扎布啐了一口,脸上毫无愁苦之色,他抬高了下巴说了一句阿尔泰语。
其大致意思便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宁死不屈。”
随后一瞬间,只见莫巴尔克扎布抬起铁刀,于颈部自戕了。
其身后亲兵也是不惧生死之徒,见自家领帅自戕也纷纷想随莫巴尔克扎布而去。
未料却被神虎军擒住,死也未成。
“没想到,竟也是个不惧生死之人”,武胜男收了手中斩龙戟,看向血溅当场的莫巴尔克扎布。
抬手间致以最高礼仪,也算是对莫巴尔克扎布有了一丝敬畏之心。
又过了半柱香。
武胜男上前,至武文政身侧行礼道:“主帅,战俘已清点完毕尸体也已经处理若当,至于莫巴尔克扎布的尸身,末将认为应归还予女真部族……”
“我看你真是打仗打糊涂了”,武文政斜眼打量着武胜男,冷言又道:“我若归还他的全尸,谁来归还我旗洲百姓、将士儿郎的全尸?”
“可他是长子,是南部王最疼爱的儿子,若完颜阿若齐吉收不到长子全尸,怕是要孤注一掷,豁出性命来攻打旗洲”,武胜男继续劝诫道。
“按武将的意思,我若归还他儿子全尸,他阿若齐吉就会放弃攻打旗洲不成”,武文政冷哼一气。
转过头去不再看武胜男:“来人,将莫巴尔克扎布的尸身,丢入野狼窝喂狼。”
一些战俘闻言,用着阿尔泰语破口大骂,他们推搡着像是地狱的鬼要去夺武文政的命。
“主帅,末将认为武将所言并无不妥”,墨卿予上前作揖道。
武文政拦住他:“我意已决,谁若是再劝,便请圣旨来!”
战场之上,主帅命令高于一切,武文政的意思便是要以官职,来压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