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还要从武家长子武十一,年满十岁的那年说起。
因其四岁启蒙,自幼习武并精通诗词歌赋,卓越之姿很快就引得新帝重视。
随即便是一道密旨,荆云起以皇子伴读为由,将这位少年郎接去了国都。
武文政不是傻的,荆云起刚称帝不满三年,连国号都因守孝未曾变动,如今这般举动,就是要开始打乱棋盘,重新制衡棋局了。
而他旗洲总督的位子可还没坐热,人心不稳周围的眼线、探子不知有多少,但凡有丁点儿私心,便会被迅速拉下马,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所以舍子,是他当时唯一的法子。
况且武十一的母亲唐荣出身于唐府,乃是当今皇后的堂妹,当时想来入国都也不算是死棋。
“可父亲未曾想过,国都水深且浑浊不清,命数是瞬息万变的”,武十一看着渐渐阴沉下的天,面色也随之转变。
入国都第二年,武十一便发现,荆云起更看重的,是万妃所生的二皇子。
二皇子荆楚乃是燕川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身份何其尊贵。
万妃也因此子抬位贵妃,更何况此子同为四岁启蒙。
虽说万贵妃只此一子,按规矩应送到皇后宫里抚养,可因其圣宠正浓,便将二皇子抚养在身畔。
可惜也是这无尽的溺爱与放纵,哪怕四岁启蒙,到头来也是被贵妃养废了。
或许是荆云起很早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便把大皇子、武十一同二皇子,全部推入棋盘。
两虎相争都必有一伤,何况是同两位皇子争斗的武十一。
自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数的阴谋诡计,可一次败则满盘皆输。
“谋害皇嗣,其罪当诛”,这句话武十一永记于心:“我抄写了三千遍,挨了十杖。”
“若真是谋害皇嗣怎会处罚如此,十杖又怎会把腿都打断”,武胜男愤然起身,她错愕的脸上迟疑片刻,似乎又想通了,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只见其颓然坐下又言道:“君要臣死,臣又怎能不死呢。”
“输了,便是弃子,技不如人没什么可怨的”,武十一敲了敲梨木桌台,面色随即一沉:“我死后,随我回府的人一个不留,府外应还有眼线也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十月初五辰时
一望朝阳,武胜男攥紧手中书信,只她望着天空发呆了许久,眼泪留下的痕迹也被掩盖的很好。
那书信是唐荣病逝的消息,里面还有包裹饴糖用的两张桑皮纸,只看那桑皮纸上,各是唐荣亲手写上的两个字“安好”。
武胜男小心翼翼的将其卷成小卷,封于通心琥珀内,手工镶嵌成耳饰挂于两耳,日夜佩戴也算是唯一的念想了。
几日后,重阳佳节。
武十一毒发身亡,数十位连夜归都的宦官,莫名被山匪抹杀。
一日一夜,就连暗中的探子也被拔除的一干二净。
洛洲督察府内。
“混账!”
荆云起将手中的茶杯猛的摔出。
“圣上息怒”,姚凡立马携领众人下跪。
派出的探子全被抹杀,一丝痕迹都查不到,这必然是训练有素的高人手笔。
在其看来,这证明旗洲早就对他起了逆心。
传回来的消息是病故,可所有宦官、探子都被抹杀。
这是什么?一种告诫?
荆云起想到此处,来回踱步不止。
“报!旗洲大捷!”
此时一名近卫,急匆匆的跪于院内传声道。
他脸上皆是喜色,于屋内煞白脸色的守门宦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近些日子于女真部族里,武胜男可谓是手持斩龙戟杀红了眼。
尤其是齐格哈那被斩后,女真部族只能被迫北上再入冰原,一年半载怕是不会再成气候了。
旗洲大捷,近在洛洲的荆云起,即刻起驾旗洲。
旗洲总督府地牢。
“圣上是不会放过尔等的”,宦官浑身鞭痕血已凝结,他嘶吼着呐喊着,也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武胜男。
武胜男拨弄着手中的小绿瓶,那原本喊破喉咙的宦官,一见那瓶子竟瞬间哑然无声,甚至开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他怎会认不出,那是他近十年来,日日夜夜都要看着武十一服下的毒物。
“此瓶你可眼熟”,武胜男打开瓶塞,将丹丸细数倒入盘内:“万灭丹,好大的手笔。”
“你!你要作甚,杂家可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儿!”
宦官本昂起来的脖颈,就在武胜男拖着盘子缓缓靠近时,渐渐缩了回去。
碍于手脚颈被铁链捆绑动弹不得,唯有眼眸中显露惊恐更甚了几分。
“杂家都说”,那宦官哀求着,害怕的尿了□□。
“说了又能如何,我的兄长他再也回不来了”,武胜男闻言不为所动,手上之意丝毫未停。
抬手间,瓶中全部万灭丹,一瞬间被送入其腹中。
这万灭丹可将五脏六腑融炼破溃,像武十一那样递增服用还可多活一些时日。
而这宦官首次就数十颗同时入腹,毒效不到片刻就发作起来,瞬间七窍流血死相可怖,连挣扎都未挣扎一下。
“小姐这样做,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深处,一名身穿夜行衣的中年男子缓缓现身。
见其衣衫上的刺绣图案,便知是唐府出身。
银线引竹,这种图纹隶属于唐府嫡出子嗣。
“他说与不说,又能如何”,武胜男心知,无论是谁,都是她此时动不得的。
“那位动不得,后宫之人倒不算难,只需小姐一句话,萧陌即刻起身”,唐萧陌抱着一把长剑,一半脸依旧被黑暗笼罩着,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感。
唐萧陌原是唐荣的暗卫,是唐府暗地里培养已久的死侍。
就在唐荣去世不久,唐萧陌就默默出现在武胜男身边了,武胜男本以为是刺杀她的,直到看见唐荣的信物,才明白这是唐荣早就盘算好的一步棋。
如若未来的燕川真有那一天,武胜男身边的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旗洲易守难攻,哪怕自立为王也不是不可,当然这也是最坏的盘算罢了。
“御驾已从洛洲启程,只需半月路程便可至旗洲,官家身旁高手如云,就算真想派你去,也绝不可在此时。”
武胜男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帕子,擦了擦手上溅到的血滴:“将此人尸身烧了。”
挫骨扬灰自古以来皆为忌讳,连全尸都不予留存且杀伐果断,想到此处唐萧陌难得的勾起嘴角。
似乎这位新主子,他竟越来越觉得十分满意了。
午后,总督府祠堂。
墨卿予终于寻到了武胜男,他望着跪坐着的武胜男忽的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正是秋收季节,武胜男从山庄割了一小片麦田,放在竹篮子里给唐荣带来。
只见她跪在唐荣的牌位前,也不知自己此时是何表情。
“每到落日余晖时,麦田里正是景色最美的时候,阿娘您瞧今年的麦穗儿结的多好。”
大致等了半个时辰,武胜男上过香后方才起身,她从衣袋里拿出饴糖,悄悄放在唐荣牌位前。
而后抬手擦了擦眼角,回身时才发现等在门口的墨卿予,别扭的挠了挠鬓角。
“什么时候来的”,武胜男抬起左腿跨过祠堂门槛,走到墨卿予身旁。
“你哭鼻子的时候”墨卿予挑了挑眉打趣道。
“去”,武胜男抬脚就踹,也并未顾及这是在祠堂门口。
二人绕着回廊开始往府外走去,路过的下人纷纷让路行礼。
有些新入府的下人,只因认不出武胜男是何人,便称其为“公子。”
这倒也不怪下人认不出,毕竟这一年半载内,武胜男在外征战不常回府。
而且此时也几乎同墨卿予肩比肩高,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谁家的公子。
“对了清肆,你之前嘱托留意的人,似乎已经找到了”,武胜男见四下再无旁人,便轻声说道。
“此言当真?”
墨卿予激动的抓住武胜男的双臂,后忽然反应过来松手歉意道:“抱歉,我…。”
“无妨,具体是否是你要找之人,还得等你们见面才能知晓”,武胜男摆了摆手示意,但神色一转又道:“不过有些事你还是得提前知道一下。”
之前墨卿予拖其寻找的那一对夫妇,在六年前逃难来到旗洲,来的时候那位妇人已有身孕。
所以当武胜男从此入手时,才可顺利的从当年药堂的诊治名单中,查出此人。
可那位妇人,于当年生产之际,就难产亡故了。
毕竟身处乱世,再加上自古以来,妇人生产都是生死关,补品还供给不上底子虚弱。
可怜其刚生产完,还未等看上一眼孩子就血崩而亡了。
好在婴儿平安的活了下来,但好景不长他三岁那年,那男人带他上山赶羊,自那后一大一小就再也没出现过,据那村子里的人说,是赶上狼群了。
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好在那孩子命大,被狼群收留后又被村民发现,才救回了村子里。
可惜启蒙晚如今六岁了,才刚咿咿呀呀的蹦出几个字。
“他如今在何处?”
墨卿予听完后,急切问道。
“你放心,我已经让手下将领将其接来了,最迟明日便可接入营中,与你相认”,武胜男从怀中掏出一画像:“我怕你着急,特意让人先画了一幅画像,你且…”
还未等说完,画像便被墨卿予率先接到了手中,虽然画技不如丛也,但依旧能看出孩童的大致模样。
画上的孩童,穿着百姓身上常见的粗布麻衣,脚上踩着破破烂烂的草鞋,头发虽说是扎了小辫,却因许久未打理显得乱糟糟的。
但见其扬着小脸咧嘴笑着,还漏出缺了的门牙。
是夜。
官道上少见的一处客栈内还亮着灯。
原是客栈老板,正在借着烛台对账。
就在这时门被“哐”的一声推开,吓得客栈老板差点没从椅子上厥过去。
客栈老板起身刚要骂,见二人打扮不俗,且有着一股子兵爷款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气儿立马消的一干二净。
毕竟也是在官道上谋生之人,能屈能伸的本事自然了得,只见其紧忙搭笑道:“呦,二位爷是吃酒,还是住店呐?”
总不能说是穿着兵服,一脸怒气的来打家劫舍的吧。
“寻人”,身穿神虎军服的墨卿予,将一张画像打开出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