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我要学西医
我十三岁这年,跟老爹摊了牌。
事情要从头说。救护站回来之后,我心里那颗种子,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前世我是个外科医生,做过两千多台手术。这一世,老爹逼着我背了十几年《汤头歌诀》《医宗金鉴》,把中医的底子,给我夯得死死的。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守着秦家的中医,当个女大夫,把爹的衣钵传下去。
可闸北那一个月,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
西医,能救命。
那个小兵,肚子上中了一刀,肠子都冒了头。是老爹的银针镇痛,加上西医的刀,才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那个排长,内出血快流干了。是我用中医的止血补血方子,把他续了命。
两样加起来,才能救命。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只守着中医这一门。我得学西医。不是为了背叛爹,是为了两条腿走路,为了能救更多的人。
我还记得那个叫小栓子的兵,才十六七岁,腿上中了弹,本来只是小伤。可伤口感染了,没有盘尼西林,没有磺胺,眼看着那条腿一天天烂下去,高烧不退,到头来,人没了。
他就死在我面前。我守了他一夜,什么法子都试了,盐水冲、中药敷、艾灸熏,能用的全用了,可就是救不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烧糊涂了,攥着我的手,喊"娘"。
那一声"娘",喊得我心都碎了。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西医的药、西医的手段再全一点,他是不是就能活?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扎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我照旧背药典,照旧帮爹抓药、看诊、打下手。可我的心里,一直盘算着,该怎么跟爹开口。
我知道,这一开口,就是一场硬仗。
秦家七代中医,五代太医院院正。爹这一辈子,把"传承"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他生了七个孩子,前六个都"叛逆"了,嫁人的嫁人,经商的经商,当兵的当兵,没一个肯学医。他最后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了我身上。
我是他唯一的指望。
现在,我要亲手,把这个指望,砸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端着碗,磨磨蹭蹭地,凑到老爹跟前。
"爹。"
"嗯?"老爹正就着油灯看一本医案,头都没抬。
"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他翻了一页,漫不经心。
我深吸一口气。
"我要学西医。"
老爹翻书的手,停住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啪"地爆了个花。
老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一下子没听懂我的话。
"……你说什么?"
"我要学西医。"我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我想去学西医。"
老爹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我看见,他手里的那杯茶,开始,轻轻地,抖了起来。
那杯子,是他用了几十年的青花瓷,平时端得稳稳当当,把脉的手都不带颤的。
可现在,那杯子在他手里,像风里的叶子,抖得厉害。
"爹……"我张了张嘴。
"你……"老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不像他,"你再说一遍?"
"我要学西医。"
"啪。"
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热水溅了一地,茶叶末子沾在老爹的鞋面上。他像没看见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慢慢地,红了。
"秦朔。"他连名带姓地喊我,这是他气极了才会用的称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看着他,心里难受,可还是得说,"爹,我想学西医。不是不学中医了,是想两样都学。"
"两样都学?"老爹惨笑一声,"我秦家七代的医术,到头来,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值当你去学那劳什子西医?"
"不是不值钱。"我急了,"爹,我是想……"
"你别叫我爹!"老爹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他吼完这一句,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住,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知道爹会生气。可我没想到,会气成这样。
"爹。"我追上去,声音带了哭腔,"我不是要丢下中医。我是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明明有法子救人,却因为不会,只能干看着。闸北那一个月,我见了太多人,就因为差那么一点医术,就没命了……"
老爹没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僵直的背影,到底没说出来。
我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天已经黑透了。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前世,我孤身一人,从没有人需要我继承什么。学医,是我自己的选择,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这一世,我才知道,原来"学医"这两个字,压在一个人身上,能这么重。
因为,这背后,是一个父亲,半辈子的执念,和一个家族,七代的传承。
我仰起头,看着天。
月亮很亮,很冷。
我忽然想起,娘走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夜里。
可我知道,这一关,我躲不过去。早晚都得过。
因为,我是真的,想去学西医。
不是背叛。
是为了,能救更多的人。
哪怕这一步迈出去,会让我和爹,站在对立的两边。
这一夜,我蹲在门槛上,一直坐到月亮偏西。
我知道,明天,天一亮,还有一场更硬的风波,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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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