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说亲
回家的第三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穿红着绿的媒婆,一进门,那脸上的粉就往下掉,还没开口,先甩了句:
"哎呀,秦老爷,大喜呀!"
老爹正在前堂给人把脉,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脉枕打翻。
"什么大喜?"老爹皱眉,"我家没喜事。"
"怎么没有!"媒婆扭着腰挤进来,一屁股坐下,那眼神就往我身上瞟,"这就是府上那位小七姑娘吧?哎哟,长得可真是水灵,手也巧,听说在闸北,给咱们守军治伤,那是一等一的好!"
我在门槛上蹲着,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冲我来的。
"你到底什么事?"老爹的脸沉下来。
"是这样。"媒婆掏出块帕子,掩着嘴笑,"上海那边,有位在战场上跟秦老爷并肩救过人的老兵,姓胡,他呀,有个儿子,今年十四,人长得周正,家里几亩地,虽比不得秦家,却也是本分人家。老胡说了,就相中了您家小七,这不,托我来,给两个孩子,说道说道。"
堂屋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老爹"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脉枕"啪"地拍在桌上。
"放屁!"
媒婆被吓得一哆嗦。
"我闺女才十二!"老爹胡子都翘起来了,"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十二岁,他老胡家就惦记上了?他儿子十四?我呸!"
"秦老爷,您消消气……"媒婆讪笑,"这不是,先定个娃娃亲嘛……"
"定什么定!"老爹一挥手,那架势,像要赶人,"我家小七,将来是要学医的!是要继承我秦家衣钵的!嫁什么嫁!你回去告诉那老胡,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蹲在门槛上,憋着笑,看老爹炸毛。
这老头,嘴上骂得凶,可那表情,一半是气,一半是……得意?
对,得意。他那句"我家小七将来是要学医的",说得那叫一个响亮,生怕人不知道他闺女有出息。
"爹,"我慢悠悠开口,"您这,到底是气人家提亲,还是气人家儿子配不上我?"
老爹一僵。
"你闭嘴!"他瞪我,"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不插嘴。"我摊手,"可这亲事,总归是我的事吧?"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老爹更来劲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一个十二岁的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笑了笑,"可我懂一点——那老胡的儿子,我见都没见过,就凭他爹在救护站跟我搭了两句话,就要定我终身?爹,您说,这合不合理?"
"……"老爹噎住了。
媒婆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老爹,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这时候,大姐从后院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里拎着把葱。
"哟,这是说亲呢?"大姐叉着腰,上下打量那媒婆,"给我家小七说亲?"
"是是是……"媒婆忙不迭点头。
"你回去告诉那老胡。"大姐把葱往桌上一拍,那气势,比老爹还足,"我家小七的亲事,得我点头。别的不说,先让他儿子,把《伤寒论》背熟了再来。背不出来,门都没有。"
"……《伤寒论》?"媒婆傻眼了。
"对,就《伤寒论》。"我憋着笑,帮腔,"背不出来,连我家的门,都别想进。"
老爹看看大姐,又看看我,忽然就乐了。
"听见没?"他冲媒婆一扬下巴,"回去吧,啊?"
媒婆灰溜溜地走了,临走还念叨:"这秦家……提个亲,还要背医书……"
人一走,堂屋里,我们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就都笑了。
"爹,"我凑过去,"您刚才那句'我家小七将来是要学医的',说得挺顺溜啊。"
老爹脸一红:"我那是……我那是气话!"
"哦。"我拖长音,"气话啊。我还以为,您终于认了我要学医呢。"
"谁认了!"老爹梗着脖子,"你要学西医,除非我死!"
"那您刚才跟媒婆说,我要继承秦家衣钵……"
"中医的衣钵!"老爹瞪眼,"学中医!"
"对对对。"我点头如捣蒜,"学中医。爹您说得都对。"
老爹被我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我赶紧一缩脖子,躲到大姐身后。
大姐笑着护住我:"行了爹,小七才回来几天,您就追着她打。"
"这丫头,气死我了。"老爹气哼哼地,嘴角却翘着。
二哥秦云起从里屋晃出来,手里夹着报纸,似笑非笑:"听说,有人来给咱家小七说亲了?"
"二哥,你怎么才出来。"我白他一眼,"刚才怎么不见你帮腔?"
"我这不是给你留机会,让你自己个儿把亲事搅黄嘛。"二哥抖抖报纸,"怎么样,小七,那老胡的儿子,你要不要见见?"
"见什么见。"我瞪他,"我才十二。"
"十二怎么了。"二哥一本正经,"你二哥我十四岁就……"
"就什么?"我追问。
"就……写了第一篇连载。"二哥憋住笑,"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老爹在旁边,难得地没骂人,反而乐了:"老四,你瞧瞧你二哥这张嘴。"
四哥秦临渊从后院探出头,一脸老实:"二哥嘴毒,小七你少理他。"
"四哥,还是你疼我。"我冲四哥笑。
"我不是疼你。"四哥顿了顿,憨憨地补了句,"我是怕你把二哥的报纸撕了。"
堂屋里,笑成一片。
这场"说亲"闹剧,就这么散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还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我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
我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是大哥那屋的方向。
我蹑手蹑脚下床,凑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后院阁楼,大哥那间屋的窗缝里,又漏出了一线昏黄的光。那光,时明时暗,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节,在桌上敲着什么。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白天那场闹剧,热闹归热闹,可这家里真正的大事,从来都不在明面上。
我看了那灯光很久,直到它灭了,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
窗外,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得认真想一想了——
这个家,除了老爹,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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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