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民生·上

他说:“办法是有,就是……很难。”

“什么办法?”

“方田均税。”

方田均税,就是把天下的田地重新丈量一遍,按实际亩数收税。隐田的,补交;漏税的,补交;被豪强占了的,退还给原主。

张老头说:“这个法子,王安石变法时提过。可豪强反对,没能推行下去。”

我问:“为什么豪强反对?”

“因为他们田地多,以前报的少,交的税也少。重新丈量,他们就得按实数交税,自然不愿意。”

我又问:“那百姓呢?”

“百姓当然愿意。可百姓没权没势,说话不管用。”

我点点头:“那就丈量。”

张老头愣住了:“陛下,这事办不成。豪强势力大,底下官吏都是他们的人,明着抗法,暗里捣乱,您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们?”

我说:“不是还有岳飞吗?”

张老头愣了一下。

“让岳飞的兵去丈量。”我说,“谁捣乱,抓起来。”

显德六年夏,方田令下。

岳飞的背嵬军,分赴各路,带着尺子、账本,挨村挨户丈量田地。

一开始,确实有人捣乱。

有的豪强带着家丁拦着不让进,有的地方官推三阻四拖着不办,有的连夜改账本、毁田契。

背嵬军不管这些。

拦着的,抓起来。拖着不办的,抓起来。改账本毁田契的,也抓起来。

抓了一百多个人,关进大牢。

剩下的都老实了。

一年后,天下田亩丈量完毕。

查出隐田两千三百万亩,每年增收田赋一百七十万石。

这些粮,拿去赈灾,拿去养兵,拿去修水利,拿去建社仓。

张老头捧着账本,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

“陛下,您做到了。王安石没做到的,您做到了。”

我挠挠头,没吭声。

心里想的是:当鱼的时候,池子里要有规矩,大家都能吃饱。现在天下就是一个大池子,也得有规矩。

就这么简单。

……

显德十年,我二十八岁了。

我每天早上起来,绕着皇宫跑三圈。跑完之后,去上朝,听张老头——张老头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现在是他儿子张诚——念奏折。

张诚跟他爹一样,也是个啰嗦的老头,念起奏折来没完没了。

可我听着,不再觉得烦了。

因为我知道,那些啰嗦的话里,装着这天下的大事。

下朝之后,我去看岳飞。

岳飞还是当年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将军。

他正在城外练兵。

八千背嵬,已经变成了三万背嵬。老的退了,新的上来,可那股子精气神,一点没变。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兵,忽然觉得胸口热热的。

伸手一摸,摸到一颗珠子。

龙珠。

亮了。

我愣住了。

这么多年,我差点忘了它。

它一直在胸口挂着,温温热热的,有时候亮一点,有时候暗一点,可从来没灭过。

现在,它亮得刺眼。

我捧着那颗珠子,看了半天。

张诚在旁边问:“陛下,这是什么?”

我说:“龙珠。”

他愣住了:“龙……珠?”

我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龙珠放在桌上,发着金光,一闪一闪的。

功德攒够了。

龙门就在那里。

跃过去,就是龙。

我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塞回胸口,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脚步。

门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黄河的涛声。

我摸了摸胸口的龙珠,它还是温温热热的。

我忽然笑了。

“不去了。”我说。

月亮没吭声。

我又说了一遍:“不去了。”

月亮还是没吭声。

我走回桌边,坐下来,继续批奏折。

……

显德十五年,岳飞北伐。

他带着三万背嵬,五万步卒,一路北上,连战连捷。

郾城、颍昌、朱仙镇、汴梁、郑州、洛阳……一座座城池被收复,一面面大齐的旗帜插上城楼。

显德十五年秋,岳飞打到黄河边。

我带着人,赶去和他会合。

黄河边上,他骑在马上,望着对岸。

“陛下,”他说,“过了河,就是金人的地盘了。”

我说:“那就过。”

他回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陛下,臣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直捣黄龙,收复河山。现在,河山已经收复了大半。只差这最后一哆嗦。”

我说:“那还等什么?”

他笑了,“陛下说得是。”

显德十五年冬,大齐军渡过黄河。

金兀术在黄河北岸等着我。

他老了。比我上次见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骑在马上,腰也弯了。

可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骑着马,走到阵前,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赵鱼,咱们打了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说:“十六年。”

“十六年。”他点点头,“十六年里,我败给你十九次,一次也没赢过。”

我说:“你打得不错。”

他苦笑了一下:“败军之将,有什么不错的。”

我说:“败了十六年还能打,就是不错。”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赵鱼,你是条汉子——不对,你是条好鱼。”

我也笑了。

那天,我们没有打。

他带着残兵,退回燕京。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赵鱼,这辈子我打不过你。下辈子,咱们再打过。”

我说:“行。”

他骑着马走了。

岳飞骑马过来,站在我身边,“陛下,他……真的走了?”

我说:“走了。”

“不打了?”

“不打了。”

岳飞望着金兀术远去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臣有时候想,要是没有您,这天下会是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臣知道。没有您,臣早就死在河北了。没有您,这半壁江山早就姓完了。没有您,那些百姓早就饿死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陛下,臣这辈子,值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

……

显德十六年春,岳飞继续北伐。

这次,他直捣燕京。

金兀术在燕京集结了最后的兵力——十万人,准备决一死战。

我带着五万援军,赶到燕京城下。

两军对垒,杀气冲天。

金兀术站在城楼上,望着我。

我站在阵前,望着他。

他忽然笑了。

“赵鱼,你来了。”

我说:“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跑了。”

我说:“那就打。”

他点点头,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城门大开,金兵蜂拥而出。

岳飞举起手,三万背嵬,列阵以待。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最后一天傍晚,我亲自冲进敌阵,一路打到金兀术面前。

他浑身是血,拄着刀,看着我。

“赵鱼,”他说,“我服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这辈子,能跟你打十多年,值了。”

说完,他举起刀,往脖子上一抹。

我伸手去夺,没夺下。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我蹲下来,把他的眼睛合上。

“下辈子,再打过。”我说。

燕京城破。

金国灭亡。

显德十六年秋,大齐统一天下。

……

显德十六年冬,我回了汴梁。

离开整整十八年了。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可城里的样子全变了。金人烧过、抢过、杀过,留下满目疮痍。

可也有人在修。在盖。在种地。在做买卖。

他们看见我的旗帜,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坐在马上,看着那些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妇人,有伤残的兵卒。他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跳下马,走过去,把一个老头扶起来。

“起来吧。”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愣住了,“你、你是……”

“我是赵鱼。”我说。

他愣了半天,忽然哭了,“殿下!您是殿下!老奴认得您!当年汴梁城破那天晚上,是老奴给您报的信!您还扛着老奴跑了一路!”

我仔细看他。

那张脸,老了,皱了,可眉眼还是当年的眉眼。

是那个小太监。

他老了,我也老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你还活着。”

他抹着眼泪说:“托陛下的福,老奴活着。老奴一路逃到南方,后来听说陛下当了皇帝,又听说陛下打回来了,就……就回来了。想着落叶归根,死在老家。”

我说:“死什么死,好好活着。”

他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皇宫的废墟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银白银白的,照在废墟上,照在我脸上。

我掏出那颗龙珠,对着月光看了看。

它还在亮,温温热热的。

可我不再想跃龙门的事了。

龙门就在这里。

这天下,就是我的龙门。

……

显德十七年春,我下了一道圣旨:各地兴修水利,开垦荒田。

张诚捧着圣旨,问我:“陛下,修水利要花很多钱。”

我说:“那就花。”

“钱从哪儿来?”

“从国库来。国库没钱,就少花点。有钱,就多花点。总不能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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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穿成北宋公主后我造反了
连载中十里梳妆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