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见 面

苏家老宅的庭院里已是金黄满枝,落叶在微凉的空气中打着旋,无声地落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这座掩映在高大乔木后的宅邸,透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雍容,也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冷清。

孟悦峤身上是一件款式简洁的米白色羊绒衫和深色长裤。她妆容清淡,几乎看不出修饰。手里捧着一盆精心挑选的文心兰,轻巧的花朵如翩翩起舞的裙裾,清新雅致。王助理做事周到且不着痕迹。在她的偶然提起和安排下,今天成了孟悦峤前来拜访的合适日子。

佣人通传后,引着她穿过庭院步入客厅。屋内是沉稳的中式风格,昂贵的红木家具,博古架上陈列的瓷器古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一切都彰显着主人不俗的财力和地位,却更像是精心布置的展厅。

苏兆年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孟悦峤脸上,审视着这张既陌生又隐约透着几分熟悉轮廓的脸。一年半前,有人提到孟书昀的下落,他便查了一下。那通打给她的电话,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当年决绝离开的女人是否依旧安于她的“干净”,甚至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但孟书昀的平静和拒绝让他意外,甚至有些恼火。

后来,苏明宇的公司利用她的女儿打击顾屹川,事情闹得颇大,他自然知晓。直到看见调查报告中,孟悦峤的照片,他才真正将“孟书昀的女儿”这个模糊概念,与一个具体的年轻女孩联系起来。他得知她在此事中似乎是被利用的角色,之后便消失了踪影。他对她谈不上感情,更多的是一种因过往而被牵连出的复杂心绪,以及那么一点点因苏明宇手段而不悦的烦躁。毕竟是苏家的人,即使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女,也不该被如此明显地当枪使,徒惹话柄。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安静的捧着一盆文心兰。

“苏先生。”孟悦峤微微颔首,选择了一个恭敬而疏远的称呼。她走上前,将花盆轻轻放在茶几一侧,“冒昧打扰。我叫孟悦峤。听说您喜欢兰花,路过花店,觉得这盆文心兰很精神。”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刻意的距离感,动作拘谨,眼神低垂,像一个深知自己不受欢迎、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的拜访者。

苏兆年的目光随着她的话移到那盆花上,眼神一沉。文心兰……孟书昀最喜欢的花。这是巧合,还是刻意?王静的安排?还是她自己的主意?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滞。他没有立刻让她坐,而是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我知道你。”他终于开口,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前段时间,明宇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彼此心知肚明,“后来你去了哪里?”

这不是关怀,而是盘问。他想知道她消失的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又为何突然出现。

孟悦峤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疲惫:“在北边处理妈妈的一些身后事。之后朋友介绍来了南城,找了一份工作,勉强糊口。”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怨怼,“之前的事……都过去了。”

她将一切轻描淡写,绝口不提自己所受的委屈和伤害,更没有提及苏家和苏明宇的任何不是,只有孤女谋生的艰难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苏兆年在评估,试图从她低眉顺眼的姿态中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她看起来确实比照片里更脆弱些,带着一种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这份沉默和逆来顺受,比哭诉和指责更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不禁想起了孟书昀当年的倔强和清高。

“在南城做什么工作?”他继续问,语气不禁缓和了些。

“在一家小传媒公司,做点打杂的活儿。”孟悦峤回答,依旧不卑不亢。

楼梯口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苏静走了下来,看到客厅里的陌生女孩,她立刻皱起眉头,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孟悦峤全身,最终定格在那盆略显寒酸的文心兰上,嘴角撇了撇。“爸,她是谁?”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纵。

“一位故人的女儿,孟悦峤。”

孟悦峤站起身,姿态放得更低:“苏小姐,你好。”

苏静将她上下打量完毕,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径直走到苏兆年身边坐下,挽住他的手臂,娇声道:“爸,张太太约了我们下午去看珠宝展,时间快到了哦。”

她在下逐客令。孟悦峤了然:“苏先生,您有事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她再次微微欠身,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留恋或不满,仿佛此行真的只是一次简单的、甚至有些冒失的礼节性拜访。

苏兆年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逃离的样子,心中那点疑虑反而更深了。他“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锁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廊下。

“什么故人的女儿,穿得那么寒酸,还带盆破花,莫名其妙……爸,您以后别什么人都见。”

苏兆年仿佛没听见女儿的话。他收回目光,落在那盆文心兰上。刹那间,回忆像泄了闸的洪水涌上心头。文心兰……书昀最爱的花。

那个温柔似水,眼神清澈,笑起来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女子。她身上没有豪门世家熏染出的骄矜或功于心计,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宁静与坚韧。他们曾有过一段远离纷扰的时光,那是他忙碌沉重的人生中难能可贵的片段。

可她也是决绝的。发现他早有家室后,没有哭闹纠缠,没有索取补偿,就像一阵风,带着她所有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文心兰的意象,烙印在他记忆深处。那场不告而别,曾让他怅然若失许久。

一年前那通电话,他听到的依旧是那份温柔的固执,拒他于千里之外。她至死,都守着那份他无法理解的骄傲。

而现在,他们的女儿,捧着一盆文心兰出现在他面前。

她长得像书昀,尤其是那眉眼间的轮廓。可气质却截然不同,书昀是柔和中带着不容折弯的骨气,而这孩子……

她到底为什么来?仅仅是为了送一盆花,完成母亲的某种遗愿?还是像她母亲一样,用这种沉默又倔强的方式,提醒他过往的存在和亏欠?或者是经历了明宇那件事,她走投无路了?可她又只字未提。

书昀教出来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发现自己无从判断。

苏静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客厅里檀香依旧,可现在却被那盆文心兰的冷香挑开一道缝隙,与他记忆中那个女子的气息重叠,搅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他不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但他无法轻易将她置之不理。他必须弄明白!

苏兆年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孟悦峤早已离去,庭院空寂,只余满地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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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起
连载中啊哈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