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明看着贺蕴曦那一副戏弄的样子,实在是没有多少耐心继续问下去了,正欲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脚踝上锁上了镣铐。
“你这是做什么?!就打算把我关在这里了是吗?你真觉得你能关住我吗?”
“抱歉,请不要怪罪臣,我只是怕您自己偷偷走了,您的伤还没好,邪元恢复的没那么快……哪怕您是玄家的血脉,但黎族内也挺乱的,抱歉…”
上一会还在嬉闹,听到陈子明这么说,贺蕴曦忽然就眸色一紧,伤悲之意溢于言表,眼眶泛起脆弱的淡红,张开双臂牢牢抱住了陈子明的身体。
这一下,陈子明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不容易堆起来的怒意,恍惚间就尽数散去了。
“别闹了。你知道玄门的酬神吗?”
陈子明没办法,只得又把声音软下来,轻声细语的问着。
“酬神大表吗?这个知道,玄门的各大派系,都会在大表举行时附带的收些弟子。”
“还剩下多少日子?”
“三日不到。君,要去吗?是打算去做什么?”
贺蕴曦总算是把陈子明松开了,邪元淬体后,陈子明断腿已经长回了原来的样子,毕竟不是原装货,稍微动一下就会又疼又麻的。
“我要去,而且必须要去。你也最好别拦着我。”
陈子明弄不清楚,眼前这个大高个说出来的话到底是疑问还是反问。
便依然还是一副装出来的威胁,但在贺蕴曦的眼里,却像是在故意做势,但又藏不住的样子,好生可爱。
“请君放心,我是您最忠诚的仆从。”
“不过再多待一会儿吧?君,您的腿没完全长好。”
贺蕴曦伸手摸向陈子明新长出来的躯体,他引以为傲的杰作。
“你在,怕什么?难道你还真能让他们来伤到我?嘁,土鸡瓦狗尔。”
陈子明听了贺蕴曦的话,捂住脸,不屑的笑起来,“这只是你,想要把我留在这里的借口而已,对吗?”
“不敢呢。哈…难得要如此依赖于臣呢……君命在所不辞,愿肝脑涂地。”
贺蕴曦起身,向着陈子铭做了一揖,而后又单膝跪地,稳稳的磕下了头。
虽然动作连接的相当无瑕,但还是能看出其中的青涩和生疏,好似从来没磕过头一般,一股子傲骨,换来的是衣袍下满手的淤青。
……
慈云岭,悲神谷。
敕虚派的请帖一连发了四日,章风连也在这地方等了四日,他想要一个结果,想要一个回应,可惜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回答他。
直到酬神玉表的次日,各派别才带着沉重的甲胄赶来,翻天覆地的声势震得山谷嗡鸣,马蹄踏铁的威灵轰碎了顶山,庞大的兵阵刹那间冲进了山谷,将这里团团围住。
“上…座……”
客套话到了嘴边,章风连却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几个法器配备完整的掌教,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
放在供台上的那把剑,此时佩在章风连的腰间,吐息着风势,卷起了阵阵风浪,将一面面阵旗吹得呼呼作响。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自然是最清楚的,这有什么好狡辩的?”
尚掣表站在灵霄派的大旗前,扬起剑正了正色,几道雷电瞬时击穿了章风连的礼冠,没有防备的章风连顿时被电的浑身痛痒,抽出剑插在地上强撑着。
慕名来拜师的人哪见过这场面,一个个腿都被吓软了,想要向外跑,但看着谷口密密麻麻驻扎的军队,只能咽了口唾沫,望而却步。
“贺,这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放心,他们感觉不出来的,就算用了邪气,他们也得反应一会儿才能知道呢。”
悄悄摸摸潜在人堆里的陈子明与贺蕴曦一边装作惊慌的样子,一边寻找掩体,鬼鬼祟祟的说着话。
“子授,可千万别认不出我啊。”
但陈子明又看了看身旁的贺蕴曦,蹙起了眉头,随后继续自言自语的说着。
“千万别认出我……”
然而在庞大的阵仗之下,却有一列显得如此突兀,身旁皆是配马持刃的弟子,他们却只穿了一身赤橙大褂,甚至连阵旗都没有。
在这堆人里,挤出来一个负剑的女子,来到队列之前,左左右右转了转头,看了看目前的现状。
“不是?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今天是好日子!怎么弄的跟仇敌似的?老尚,我刚才就听说了,是你先动的手,你这要干啥呀?是风连小子上回最后一个给你发的请帖,所以你搁这记仇呢?好了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啊?”
当着和事佬的梁衡玉,伸手拉住尚掣表紧握利剑的手,不停的给他做着眼色,然后又拱手抱拳向着身后的队列道歉。
“哼!”
这番鼓捣下,尚掣表总算是把剑丢在一旁,把双手背过身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这点破事儿也争,你也真是,都老大不小的人了。”
“来来来,子汀,咱不跟他置气。当年说好的规矩,哪一派主办,便由掌教带着位居上宾,这规矩没错吧?这回是到敕虚了,那么请吧?”
这一番说辞下,各派掌教也不由的点了点头,但全都阴沉着脸,没好气的坐在对应的位置上。
“不是他谁呀?脸面有这么大,每个都要看他脸色?”
怀子礼穿着甲胄,把气闷的太死,干脆直接脱下了盔甲,坐在蒲团上也不老实,向身旁的人偷偷讲着话。
“你能不知道她呀?别看年轻,修炼到一定地步,外貌这个东西随便改改就成了,她是27岁得道的,所以一直都是27岁的样子,傩天派的掌教,就她,今年都200来岁了,玄门里头,还在世有实权的,就她辈分最大了。”
“我敲了,老不死啊……”
怀子礼一脸嫌弃的看向身旁穿着赤橙色大褂的人,表情不可不谓之微妙,结果就是被狠狠敲了一下竹板。
“说什么呢?!嘴干净点!”
“梁衡玉,今天这规矩可得换一换了,章掌教日理万机,可是劳累的不成样子啊!哪能让他不了前一位掌教的前程?诸君一同为之分忧吧?”
就在章风连走上主台的的时候,冷不丁嘲讽的话,又再次从尚掣表嘴里说了出来,传进了他的耳朵。
闻言,章风连的拳头不由的紧了紧,但仍然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而尚掣表说完,还真要作势起身,要向主台飞去。
“够了!尚掣表你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处处都要为难他?!这是酬神玉表!不是你家里那点争来争去的私事,给我搞清楚场合再说话!”
梁衡玉听了这话,毫不犹豫的就伸出手骂了起来,她落了面子,一股子气都向着尚掣表撒了过去。
“老尚,别为难他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可惜这火还得是偷了别家的,年纪轻嘛,哪能会有不犯错的?”
雷法二大派,玉微和灵霄可谓是心思连到了一起,怀易章也适时出言替尚掣表解了围,然而到了梁衡玉的眼中,这两个就像是特意说好,故意来阴阳怪气捣乱的,于是便再度抬手,将手指指向怀易章。
“还有你!你今天是不是也得了啥病啊?!有病的话就去找元书派配几副药吃一吃啊!一点破事纠缠不清了是吧?我寻思着你们派的戒条那么严,合计着不是用来管自己派的,是用来管别人的是吗?”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你们,但这是酬神大表。”
章风连顶着骂声走上了主台,直视着眼前的各个恨怨的眼神,总算是发了话。
然而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却露了马脚。
“你看看,你看看!他连称呼都改了!咱玄门本家讲的是什么?你再看看他讲的是什么?!还说没勾结上些东西?”
这个破绽一出,沉默着挨骂的尚掣表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抬起头怒目而视,瞪着梁衡玉。
骂声戛然而止,梁衡玉也迟疑的回过头,看向了章风连。
“好孩子。你爹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不会撒谎的,是不是啊?子汀。告诉我,这是谁教你说的?”
然而,章风连却转过脸,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这地步,梁衡玉顿时也语塞了,一口气顶在鼻子上,空咽了口唾沫,瞳孔剧烈颤抖的看着章风连,不敢相信的摇了摇头。
然后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了章风连,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手臂剧烈的颤抖着。
“你!你!!!”
谷中嘈杂的声音全都停止了,只听见这两声“你”,随后梁衡玉捂着心口,一口血喷出,直直向后倒去。
“我操了,真被我说中了,老不死要死了。”
怀子礼探着头看着前方的情况,但一张嘴却喋喋不休着,果然,瞬间头上就被敲了一个包。
“闭上你那张臭嘴,不然我给你徒手撕了!”
看着前方的奇怪表现,饶是怀子授也按耐不住了。
“兄长,伯父,这是怎么了?”
“子授。少说话。”
怀泠君只是淡漠的看着前方的一切,一脸了然的样子,静静的向身后的怀子授比了个嘘的手势,闭着眼微笑,示意着怀子授不要惊慌。
然而他的手心早已冒汗,指甲也扎破了袖口,心脏咚咚咚的跳个不停。
然而在兄长这里询问无果,怀子授总归是不甘心的,趁着前方喧闹,连忙问向身后的两人。
“上回令衍派向敕虚送上不少物资,结果几百人过去了,就剩了几个残废回来,神识都乱了,下半辈子都得疯的不成样子。顾家长子是一道去的,到现在这时候还没醒过来,鬼知道敕虚那里有什么东西啊。”
一个人眉飞色舞的讲述着,甚至还用上了肢体动作,然而这边还不等说完,旁边的人又连忙补充上去。
“ 幽神派也有两个人跟着去了,一个是莫家的长女,一个不认识。回来的时候莫家长女眼睛都快瞎了,所幸是元书派的仪户师兄也在,这眼睛才保了下来,不过到现在也没恢复好呢。”
敕虚派向来对风极其敏感,这些个话,自然是一字不差的全都进了章风连的耳朵。
章风连的无明之火一下就腾了起来,那物资不光是他用各个法器换来的,而且就是为了给酬神大表做准备,结果这些物资全都没送来。
结果没了这些个物资,他只能挪用底子的东西,随后便是苦了敕虚派领地内的所有人。
这几番说辞之下,章风连反倒是觉得,这就是玄门为了设计他而设下的局,几分邪气,顺着无明火,穿进了心脉里。
“那,听没听说过一个清蓝色袍子的?就是我这身样子。”
怀子授听着,见着没了下文,他也不由得慌张了起来,扯起了自己的衣服,给着那两个人看着。
“没听过。”
然而,冰冷的回答像是死寂成灰,尚有火星的木炭也被浇上了一瓢水,彻底破灭了怀子授心里存着那点念想。
冰冷像是渗透进了骨髓,一瞬间,怀子授的脸色就彻彻底底白了下来,像墙灰一样,看不出半点血色。
然而此时的陈子明却仍不知道怀子授的状况,还躲在一棵树后探头探脑的找着怀子授的身影。
除了傩天派,各派的掌教都走上了主台,幽神与令衍的掌教不同于其他人眼中的愤怒,是那种想要将人扒皮抽筋的恨意。
“等等!你我交手,损失最大的却是这些弟子,你们总不会以为他们穿上了法器,就不会是蚍蜉蝼蚁了吧?”
“给他们留点活路,也给我这个派剩下的弟子留点活路,你们和我之间的恩怨,尽管和我一个人做就好了!”
章风连伸手拦停了做势上前的人,一手半抽出剑,挡在了敕虚派弟子的身前。
“群蚁得以攻象,想让我们撤兵?且做你的白日大梦去,敕虚派在玄门不过是个祸害,你有什么脸面,让我们放人?你早该在你做事之前就好好思量清楚!而不是让这些人跟你一起陪葬!”
令衍派的掌教顾柏诚红着眼眶,以几乎吼出来的声势向着章风连咆哮出声。
“喝!”
一剑挥出,各派的阵旗瞬间被风刃斩下,刹那间军心大乱。
“快逃啊!你们的掌教想让你们陪葬!你们还不快逃!”
狂烈的风浪夹杂着咆哮的怒音,吹向那一列列兵阵。
然而,丝毫不动。
章风连无奈之下,伸出手,将巽游九地抛向上空。
刹那间,青色的风旋夹杂着尘灰色的沙石,纷纷击打向眼前的阵仗,一个个士兵都被推出了谷外。
“好机会!现在就杀了他,让他撕毁合约付出代价!”
各种法器的攻击接踵而至,然而还没打到章风连的身上,就被庞大的邪气冲散了。
贺蕴曦忽然闪身至章风连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一声。
“你去做什么?贺!这种事我们没必要牵扯!”
陈子明慌张起来,直接就从树后显身出来,却猛然间被人拉了一把。
“嘘,没事的,君,你好好照看好你自己,你的罗盘上我做过手脚,无论你在哪,我都知道你的行踪,就当是给您放了半天假吧,等我回来。”
而后,化身化作水剑,飞向了正单手搏杀的贺蕴曦。
“嘁,本以为各位都有几分长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的不堪重用。”
贺蕴曦全凭拳脚,便是完全压制着各派掌教,顺手间一拳轰出,水浪穿过衣袖,像层层银针般扎入皮肉,打的尚掣表苦不堪言。
又忽然一剑斩来,砍向了贺蕴曦的手臂,但他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倒着俯下身子,顺着剑身就咬上了怀易章的手。
“你们的法器太硬了,我是咬不碎,但是你们?我很乐意将你们撕咬成几百块大小不均匀的碎肉。”
“你这魔头!此时出来,岂不是要坐实了我的罪吗?”
然而,章风连却不领这个情,反而从贺蕴曦身后一剑斩出。
“咔”
刹那间水雾弥漫,一番狂风才将之散尽,而贺蕴曦稳稳的站在那里,毫发未损,龙鳞释体,尽数挡下了攻击,甚至还将一部分元气同化成了邪气。
“你小子,待会儿我会好好收拾你。”
贺蕴曦没事人一样的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回头一掌拍出,刹那间水箭穿心而过,章风连顿时倒了下去,被包在一个水团里。
“魔头休走!”
不知何时,天边就已然暴射出一颗岩心,而此时,正直直的向此处砸来,伴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剧烈的火焰吐息在岩块上,化作一枚陨星直砸下来。
顾柏诚这回算是下了血本,但仍旧强撑着,努力控制陨星击落。
“嘁,憋了这么久,就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做‘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贺蕴曦卸下手套,两只暗金色的龙爪在前方狠狠一抓,脚下的土地猛然间颤动起来。
“这是什么?!控土的吗?”
“不,不是!是水!”
谷中土地猛然间塌陷下来,缩成一番番漩涡,然后猛然间靠拢于一起,水柱向上腾飞,化作一柄柄水剑,如骤雨般杀向地下的生灵。
泥土化作沼泽,掀起层层巨浪,瞬间吞噬了众人,仅一瞬间,天上的陨星便失控崩裂了起来。
“嘻,还有的玩。”
贺蕴曦向着龙爪哈了口气,摸了摸自己青玉流金色的龙角,然后顿时化作龙形,五十余丈的身躯,张着他的血盆大口,咬向了天上砸下的陨星。
坚硬的龙牙将那岩块咬了个粉碎,化作焦土坠落下来。
顾柏诚刚刚从烂泥中站起身来,结果就看见陨星如此简单的就破碎了,顿时无力的坐在还稳定一些的土块上,没了力气继续反抗。
“我操啊,他要搞什么东西啊!”
陈子明正欲爬上山崖,结果却因为之前断过的右腿,险些要跌落下去,幸好抓住了一支山藤,才勉强爬上。
然而那块罗盘,却掉了一枚碎片到山脚下,本初之元,这气息一出现,怀子授本还陷在落寞的心情里,忽然间山谷内有了这番气息。
怀子授皱起眉头,看着此时一片荒芜的山谷,顺手脱下了甲胄,乘着明云就回了山谷。
“子明!我知道你在这!出来,别躲我。”
然而那块碎片却陷进了泥沼里,完全看不出来踪迹,怀子授只能茫然地寻找,凭着他的直觉。
平时有洁癖的他,此时竟也不管不顾的翻起泥堆来,一尘不染的衣袍上,现在已满是泥渍。
“不,别躲我,我知道你在这。”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真的邪道了,我不怪你在我面前为什么要装成这样,我只希望你现在回来好吗?我们就回云御去,我陪你一块,好吗?”
“……求你了,回答我一下,好吗?”
绝望和恐慌占领着怀子授的神经,他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泪水啪嗒啪嗒的打进了身下的泥堆。
“不是说好的吗?只要我开心,你愿意付出一切!你出来啊!”
陈子明山崖上听的很不是滋味,但他自己也明白,现在回去,只会给怀子授带来巨大的麻烦,他不敢赌,更不会赌。
“……陈子明。你失约了……只要你还活着一天,就别让我找到你,我自当是要把你关起来,牢牢的锁在我的身边。”
“我要你…再也不会违背诺言,要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在怀子授反复的砸地后,直到双手都被沙石磨开了皮肉,他才缓缓的站起来,盯着山崖的另一边,眼里满是疯狂与病态,好像就在看着陈子明一般。
趴在山崖顶上看的陈子明听见这番话不寒而栗,心脏几乎是要停顿了一秒,随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只得无奈的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