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遥推开洗手间的门,伸手要带上,手指在门把手上摸了个空。
她低头看。
门把手光秃秃的。
她愣了一下,从洗手间退出来,挨个去拧走廊上的门。
从书房卧室到储物间,一扇能锁门的都没有。
宋知遥:“祝晚。“
她回到客厅,“你这门怎么都没锁。”
祝晚正坐在沙发,闻言没说话。
宋知遥指着身后走廊,“卧室没锁,厕所也没锁,一个锁都没有。”
祝晚:“……本来就这样。我搬进来就这样。”
宋知遥:“那你装一个啊。找个师傅,很快的。”
祝晚:“这房子动任何东西都要走报修,报修是物业批。”
宋知遥:“物业怎么了,报修就报修——”
祝晚:“物业是祝氏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头,落进很深的井,过了一会儿宋知遥才听见底,她慢慢在心里把它捋顺。
她不让我上来,是不想让我看见这个。
宋知遥掏出手机,“我现在出去给你买一把。免安装的,夹上去就行,不钻孔,不动你这门一根毫毛。这总不用报修了吧。”
祝晚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她,“不行。”
宋知遥:“为什么不行。”
祝晚:“祝闻笙会知道。”
宋知遥说,“他怎么会知道?你不说,物业不动你的门,他从哪儿知道你卧室门上多了个夹子?”
祝晚没说话。
江上一艘船拉了很长一声汽笛。
宋知遥的目光在这间空房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客厅顶上一个嵌进吊顶里的圆。不细看,以为是烟感。
她盯了三秒,“那是什么。“
祝晚顺着看过去,又收回视线。“监控。”
宋知遥的胃往下沉。
祝晚:“客厅有一个,玄关有一个。”
宋知遥:“……为什么你家要装监控。”
祝晚:“确保我的生命安全,异常会自动报警。”
宋知遥觉得浑身发冷,半晌甩出一句话,“我没办法睡在一间有监控的房子里。“
祝晚:“它是看生命体征的。它分不清穿没穿衣服,只读心率呼吸血氧。”
宋知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坐立不安的,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
“你跟我走。“她说,“今晚就跟我走,住我那儿,或者去住酒店,没监控,门有锁,你想锁哪扇锁哪扇。”
“走什么。“祝晚说,“大半夜的。睡吧。”
宋知遥:“我睡不着。”
祝晚:“宋知遥。”
“我说真的。“她的声音抬起来了,“你知道一个正常人不会这么活着吗?你听听看看像不像话——”
祝晚语气平淡:“那你想我怎么样。”
宋知遥:“我想你出来!”
这句话喊出来,这些天压着的东西全往上涌。
闻宵告诉她EVA早就能独立运行了;祝闻笙跟她说,让祝晚离开EVA一直是他的愿望,是祝晚不愿意。
过着这样的日子,她居然不愿意出来。
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宋知遥说出来就后悔了,“祝晚,你已经被EVA搞得不正常了。”
——
“对不起。“宋知遥立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必。“祝晚打断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慈悲,又遥远。
祝晚:“早知道自己不正常。”
宋知遥语气轻柔了些,“你离开EVA,就能住进一间没监控的房子。就能给门装锁。就能正常地活着。对不对。”
祝晚看着她,“你是在要求我吗。”
宋知遥摇摇头,“我只是提一个设想。”
她听见自己的腔调,先恶心了一下,可还是说下去了。
她说:“我见过你爸。他亲口跟我说,让你离开EVA一直是他的愿望。他说他很在意你。他说是你不愿意出来。“
她盯着祝晚,“所以是真的。不是别人不放你走,是你自己不肯走。闻宵也说了,EVA能独立运行了,它不需要你这个母体了。可你还要留在里头。为什么。”
祝晚很久没有说话。
她转过去,宋知遥看着她的后背,瘦得肩胛骨在毛衣下顶出两道线。
祝晚:“你不懂我的家庭,也不懂EVA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好失望。”
宋知遥:“那你告诉我。”
祝晚:“告诉你你也不懂。”
她回过头,“我算什么。”
宋知遥怔住。
祝晚:“一个用完的训练容器吗?喂了七年,喂完了,剥下来扔在一边。”
她顿了顿,“我做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我度不了任何人离苦吗?我只能自己一头扎进去。EVA就是我扎进去的那个地方。它在,我做的这些就是真的,它在,我就不只是一个被用完的身体。”
“否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宋知遥的眼睛很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才不是什么都不是,你对我来说——
可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好冷酷的话:
“那它排第一,我永远在它后面?”
——
祝晚的眼神冷掉,像一扇本来虚掩着的门被人从里面合上,落了闩。
她说:“宋知遥,你确定你要这么问吗。”
宋知遥:“你用不着这么看着我。你到底是被困住了,还是你自己选了它,你想清楚。”
祝晚看着她走过来,要去拿宋知遥搭在沙发上的外套,然后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玄关带。
把宋知遥连人带外套拽到门口,拉开门,送出去。
门在宋知遥面前关上。
——
门关上之后,祝晚站了很久。
她想,宋知遥说得对,她不正常。一个正常人不会住在一间没锁的房子里,不会管自己叫母体,不会觉得”被用完然后扔掉”比死还可怕,也不会觉得有人愿意在凌晨的走廊里为她等着,是一件她担不起的事。
她是不正常。
她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很多很多,手才慢慢不抖了。接着她就看到了门口那个袋子。
从宋知遥后座上拎回来的袋子。
她的眼睛又开始泛红。
门铃响了。
——
宋知遥就站在门外。
手上拿着一个还没拆封的纸盒,盒子上印着一把锁,免安装,夹装,免钻孔。
门开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宋知遥把纸盒抱进去。
她蹲在卧室门口拆盒子,把那把免安装的锁往门边比。这种锁夹在门和门框中间,靠卡扣固定,不用在门上钻眼,拆下来不留痕迹。
她比了比位置,开始装。
装到一半,她抬头往卧室里看了一眼,“这里也有监控吗。“
祝晚站在门口摇头。
宋知遥”嗯”了一声,低下头,把锁装上了。
咔哒。
卡扣扣进去,发出很结实的一声。
宋知遥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把祝晚抱住了,“祝晚。“
“能不能不要再待在EVA里了。”
她抱得更紧,“我知道它珍贵。我真的知道。”
她说,“可是你还是你,你出来正常地活着。给门装锁,吃得出味道,我们去很多地方,活很久很久。”
“好不好。”
祝晚靠在她怀里,很久没说话。
久到宋知遥以为她要答应了,她才终于开口。
“不行。”
宋知遥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又抱了她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退后半步,看着祝晚,点了点头,“好。“
“那我走了。”
——
祝晚一个人站在那间黑着灯的卧室门口。
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上那个新的卡扣。试着拧上——咔哒,一声很轻的响。
门锁住了。
她背靠着那扇终于锁上的门,慢慢坐到地上,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