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喊声还在响，苏念没抬头。她踩着碎镜片往前走，脚底硌得生疼。祠堂门关着，门缝里渗出冷气。她伸手推，门纹丝不动。
阿青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替身来，才能开门。”
苏念抬头。阿青站在断龙台边缘，嫁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手里那把剪刀还在滴血，血珠落地就渗进土里，不留痕迹。
“替身是谁？”苏念问。
“你选。”阿青说，“老周、林晚、小九，或者……陈深。”
苏念没说话。她蹲下身，捡起一块镜片。镜子里映出陈深的脸，他正低头看井口，眉头皱得很紧。
“规则是假的。”苏念说，“你故意让我选。”
阿青笑了：“规则是真的，只是没人告诉你全貌。每轮必须死一个人，替你挡煞。你不选，他们全得死。”
苏念站起来，把镜片塞进袖口。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阿青在后面喊：“你逃不掉的！第七轮已经开始了！”
井壁湿滑，苏念抓着凸起的石头往上爬。爬到一半，头顶突然传来木板合拢的声音。她抬头，看见老周的脸出现在井口，他正用力把井盖往下压。
“老周！”林晚在喊，“你干什么？苏念还在下面！”
“让她死！”老周声音发抖，“不死我们全得陪葬！”
苏念没停手。她继续往上爬，指甲缝里全是泥。快到井口时，老周突然松手，井盖轰然落下，砸在她头顶半尺的地方。木板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你疯了？”林晚抓住老周的胳膊，“陈深还没上来！”
“陈深早死了！”老周甩开她，“你们没发现吗？他碰不到东西！他是鬼！”
井底突然安静下来。苏念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她伸手推井盖，木板纹丝不动。老周在上面喊：“别白费力气了！阿成说得对，你在骗我们！你根本不是来救人的，你是来送死的！”
苏念没应声。她摸出袖口里的镜片，对着月光看。镜子里映出陈深的脸，他正蹲在井口，手指穿过木板缝隙往下探。
“接着。”他说。
一块烧焦的布片从缝隙里飘下来，落在苏念手心。布片背面有字，墨迹被火燎过，勉强能认出几个——“替身非人，轮回可破”。
苏念攥紧布片。她抬头看井口，陈深的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信我。”他说。
苏念把布片贴在井壁上，用指甲划破指尖，血滴在布片上。布片突然自燃，火苗顺着井壁往上爬，烧到井盖时，木板发出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老周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林晚冲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小九举着竹竿挡在井口，声音发颤：“苏念，你别上来！老周说……说你会害死我们！”
苏念爬出井口，站在月光下。她手腕上的焦痕还在，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老周往后缩，撞到供桌。红烛倒了，烛泪滴在纸人脸上。
“第三轮失败。”苏念说，“你当年也是这么对阿青的，对吧？”
老周嘴唇哆嗦：“不是我……是阵法……阵法选中了她……”
“放屁！”阿成的声音突然从井底传来，“你骗她跳井，自己跑出去活了二十年！”
井水突然翻涌，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井沿。阿成爬出来，浑身湿透，脖子歪向一边。他盯着老周，嘴角咧到耳根：“该你还债了。”
老周爬起来就跑，阿成追上去，一把掐住他脖子。林晚拔出短刀冲过去，刀尖抵在阿成后心。阿成没回头，反手一抓，捏住林晚手腕。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林晚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小九举着竹竿砸向阿成后脑，竹竿穿过他的身体，砸在空处。阿成转头看她，眼睛漆黑一片：“没用的，我是鬼，你们伤不了我。”
苏念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刀。刀锋映着月光，照出她自己的脸——和井底那具尸体一模一样。她握紧刀柄，走到阿成面前。
“放开他。”她说。
阿成笑了：“你也要护着他？他害死了阿青！”
“我知道。”苏念说，“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阿成手指收紧，老周脸色发紫。苏念突然抬手，刀锋划过自己手腕。血喷出来，溅在阿成脸上。阿成惨叫一声，松开老周，捂住眼睛。他的皮肤被血灼烧，冒出黑烟。
“你的血……”阿成踉跄后退，“为什么能伤我？”
苏念没回答。她蹲下身，扯开老周衣领。锁骨下方的符咒印记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深。她用血抹在印记上，符咒突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三轮失败。”苏念说，“因为有人反抗了规则。”
老周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阿青……阿青当年也这样……她用自己的血……”
井水突然暴涨，漫过井沿，淹到众人脚边。水面浮起七口棺材，一字排开。棺材盖是透明的，里面躺着七具女尸，都穿着红嫁衣，胸口插着铁钉。每具尸体的脸，都是苏念。
小九尖叫一声，往后退。林晚捂着断腕，脸色惨白。老周爬起来，想跑又被井水绊倒。阿成站在水里，任水没过膝盖，眼睛死死盯着棺材。
“第七轮。”阿青的声音从井底传来，“该你选替身了。”
苏念走向棺材。第一口棺材里的“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第二口棺材里的“她”睁着眼，瞳孔扩散。第三口棺材里的“她”张着嘴，像在尖叫。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每一具尸体的表情都不一样，但都穿着同样的嫁衣，插着同样的铁钉。
第七口棺材是空的。棺材内壁刻着两个字——“第七轮”。
苏念伸手摸棺材内壁，指尖碰到刻痕。刻痕很深，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她凑近看，发现刻痕旁边还有小字——“她在骗你们”。
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是阿成的。苏念猛地后退，棺材盖突然合拢，砰的一声闷响。井水退去，七口棺材沉入井底，只剩一口空棺留在原地。
阿成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滴水。他走到空棺前，躺进去，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选我吧。我替你死，你带阿青走。”
苏念没动。她盯着棺材里的阿成，突然问：“你到底是谁？”
“阿青的表弟。”阿成说，“当年她替老周跳井，我就发誓要找到她。”
“你不是阿成。”苏念说，“阿成二十年前就死了。”
阿成笑了，嘴角裂到耳根：“聪明。我不是阿成，我是第三轮的幸存者。那一轮，我让阿青替我死，自己活了下来。现在轮到你了——选谁当替身？”
苏念蹲下身，平视棺材里的“阿成”：“第三轮失败，是因为阿青没死，对吧？”
“阿青”没回答。他抬起手，指向断龙台方向。苏念回头看，断龙台的石碑上，兽口衔着的符纸无风自动，露出背面两个字——“失败”。
“规则会骗人。”老周突然开口，“井底的尸体……可能是假的。”
苏念站起来，走向断龙台。石阶冰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快到顶端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没人。
只有风。
她伸手揭下符纸，符纸背面除了“失败”，还有一行小字——“替身非人，阵眼即破”。
她攥紧符纸，转身往回走。井边，“阿成”还躺在棺材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老周瘫在地上，林晚给他包扎脖子上的掐痕。小九举着竹竿，警惕地看着棺材。
“不用选替身。”苏念说，“规则是假的。”
“阿成”突然坐起来，脖子发出咔咔声：“你说什么？”
“每轮必须死一个人，是骗人的。”苏念举起符纸，“真正的规则是——阵眼不死，轮回不止。而我，就是阵眼。”
“阿成”脸色变了。他爬出棺材，扑向苏念。
苏念没躲。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越来越近。
她想起陈深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七轮，不差这一轮。”
她等的是真相。他等的是她。
现在真相就在面前。
她抬手，把符纸按在“阿成”额头上。
“阿成”惨叫一声，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遇热。黑烟从他七窍里冒出来，聚成一张女人的脸——是阿青。
“你发现了。”阿青的声音从黑烟里传出，“但太晚了。第七轮已经开始，你逃不掉的。”
苏念没放手。她盯着黑烟里的脸：“第三轮失败，是因为你没死。你在等我，对吧？”
黑烟突然散开，阿青的身影出现在断龙台上。她穿着嫁衣，手里握着剪刀，刀尖对准自己心口：“选替身，或者……我替你死。”
苏念走向断龙台。老周想拦被林晚拉住。小九举着竹竿，不知道该帮谁。
阿青举起剪刀，刀尖刺进皮肉。血顺着嫁衣往下淌，在石阶上积成一滩。苏念走近，伸手抓住剪刀：“不用你替我死。”
阿青低头看她，嘴角咧到耳根：“那你选谁？老周？林晚？小九？还是……陈深？”
苏念没回答。她用力一拽，剪刀从阿青手里脱出。阿青的伤口没流血，反而开始愈合。她笑了：“你不敢选，对吧？那就一起死。”
断龙台突然震动，石碑上的符纸无风自燃。火焰窜到半空，化成一行字——“第七轮，开始”。
苏念攥紧剪刀，看向阿青：“我不选替身。我要破局。”
阿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嘴想说什么，身体突然开始崩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最后一粒灰飘到苏念手心，变成一张纸条——“断龙台见，带真相来”。
井水重新漫上来，淹没脚踝。七口棺材再次浮出水面，棺材里的“苏念”们同时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她。
苏念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剪刀还在，符纸还在，手腕上的焦痕还在。
她想起陈深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死别，是下一轮见。
这一轮，她替他活。
棺材里的“她”们同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
苏念把剪刀插回腰间，转身往回走。
身后，井水翻涌，棺材沉浮。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