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趴在井沿上,手扒着青苔,指节发白。他喊了三声苏念的名字,井底没回音,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他咬牙想往下跳,脚刚离地又被自己拽回来——他怕死,更怕跳下去也救不了人。
他蹲在井口喘粗气,眼睛盯着水面,耳朵却竖着听四周动静。倒悬村塌得只剩骨架,风从断墙间穿过,呜咽像哭。他不敢动,也不敢走,怕一转身苏念就真没了。
水突然动了。
不是冒泡,不是翻腾,是整片水面往下沉了一寸,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张涛往后一坐,屁股砸在地上也没觉得疼。水面再浮上来时,多了个人影——苏念仰面漂着,头发散开,像团黑雾裹着苍白的脸。
“苏念!”他扑过去,半个身子探进井里,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她衣角,水猛地往上涌,一股力道把他往后推。他摔坐在地,眼睁睁看着苏念被水流托着浮到井口,水退回去,她躺在井沿边上,浑身湿透,胸口一起一伏。
张涛爬过去把她拖上岸,手抖得厉害。他拍她脸,喊她名字,声音都劈了。苏念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水,眼睛睁开,眼神清醒得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你……你还活着?”张涛嗓子发紧。
苏念没答,撑着地坐起来,手按在胸口,指缝间渗出血丝。她低头看,血是从锁骨下方那块碎布边缘渗出来的——老周缝的那半朵花,此刻正贴着她的皮肉发烫。
“帮我撕下来。”她说。
张涛愣住:“什么?”
“那块布。”
他伸手去扯,布粘在皮上,一拉就带出血。苏念眉头都没皱一下,等他把布全揭下来,她摊开手掌,布上绣的花已经变了形,针脚扭曲成一张人脸——老周的脸。
张涛倒抽一口冷气:“这他妈……”
“不是活人能绣出来的。”苏念把布折好塞进袖口,“是死人留的证词。”
她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站得稳。张涛扶她胳膊,被她轻轻推开。她走到井边,低头看水。水面平静,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有人在底下画符。
“你看见什么了?”张涛问。
“门。”
“门后呢?”
“阿青。”
张涛僵住:“那个穿红嫁衣的?她不是……死了吗?”
“幻影。”苏念说,“墙上刻着首轮玩家的名字。”
张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问你替谁来?”张涛声音发干。
“我答替自己。”
张涛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得难看:“你倒是硬气。她没把你撕了?”
“她给了我这个。”苏念从怀里掏出一片东西——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崩下来的碎片。表面有纹路,细看是水波形状,中间嵌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
“井水纹碎片。”她说,“能感应阿青的意识。”
张涛伸手想碰,被她避开。他缩回手,搓了搓手指:“那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告诉老周,她不恨了。”
张涛猛地抬头:“老周?推她下井的那个老周?”
苏念点头。
张涛脸色变了:“你信?一个死人说不恨了,你就信?”
“我不信。”苏念把碎片收好,“但我信她给我的真相。”
石室开始震动,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地面裂开细缝,墙皮簌簌往下掉。张涛拽着苏念往后退,刚退到安全距离,井口轰然塌陷,水流喷涌而出,冲得两人踉跄后退。水柱直冲天际,又哗啦落下,像一场暴雨兜头浇下。
等水退去,井口只剩一个黑洞,边缘参差,像被野兽啃过。倒悬村最后一片未倾覆的区域就在前方——祠堂的屋顶还挂着半块匾,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周”字。
张涛抹了把脸上的水:“现在去哪?”
“祠堂。”苏念说,“老周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碎片发热的方向。”
张涛没再问,跟在她身后往祠堂走。路上经过一面断墙,墙上原本贴着黄符,现在只剩残角。苏念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符纸边缘,指尖沾上一点灰。灰里混着朱砂,已经发黑。
“老周的符。”她说,“他来过这儿。”
张涛皱眉:“他来这儿干什么?送死?”
“找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他冒险?”
苏念没答,继续往前走。祠堂门口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身形瘦削,穿着件褪色的道袍——是老周。
张涛刚要喊,被苏念一把捂住嘴。她摇头,示意别出声。老周站在祠堂门槛前,没进去,手伸进怀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符,黄纸朱砂,画得歪歪扭扭。他盯着符看了会儿,突然抬手把它撕了,碎片撒了一地。
“没用的东西。”他低声骂,“骗鬼还行,骗自己就算了。”
苏念松开张涛,往前走了一步。老周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身,看见是她,先是一愣,接着咧嘴笑了:“哟,小祖宗还活着呢?”
苏念走到他面前,伸手摊开:“东西给我。”
老周装傻:“什么东西?”
“你从祠堂拿走的东西。”
老周笑容僵住:“我没拿……”
苏念直接伸手进他怀里,老周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她掏出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截蜡烛,蜡身刻着符文,烛芯发黑,像是烧过又熄了。
“阴烛。”苏念说,“能照见亡魂路径。”
老周叹气:“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为什么偷它?”
“为了找阿青。”老周低头,“我想看看她是不是真不恨我了。”
苏念盯着他:“你推她下井。”
老周肩膀垮下来:“是。”
“为什么?”
“因为规则说,必须有人下去,才能开门。”老周声音低下去,“她是自愿的……至少当时是。”
苏念没说话,把阴烛收好。老周抬头看她:“你见到她了?她真说不恨我?”
“说了。”
老周眼眶红了,嘴唇哆嗦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祠堂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老周吓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苏念转头看祠堂门口,门缝里闪过一道影子——很轻,很快,但能看出是个女人,穿着浅色衣服。
林晚。
苏念眯起眼,林晚却没出来,影子一闪就没了。张涛也看见了,捅了捅苏念胳膊:“她怎么在这儿?”
“跟着我们来的。”苏念说,“或者,等着我们来的。”
老周紧张起来:“那丫头不安分,上次差点害死咱们。”
“这次不会。”苏念往祠堂走,“她需要我活着。”
张涛跟上来:“为什么?”
“因为她想活命。”苏念跨进祠堂门槛,“而只有我知道怎么破这个局。”
祠堂里很暗,供桌歪斜,牌位倒了一地。苏念走到最里面,掀开一块破布——底下是口棺材,漆皮剥落,露出木头本色。棺盖没合严,露出条缝。
老周凑过来:“这棺材……”
“阿青躺过的地方。”苏念说,“现在空了。”
她伸手推棺盖,棺盖滑开,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但棺底有东西——一张纸,叠得整齐,压在角落。她拿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月圆之夜,阵眼自现。”
落款是个“青”字。
老周凑过来看,看完脸色发白:“月圆?今晚就是月圆!”
苏念把纸收好,转身往外走。老周追上来:“咱们怎么办?真去破阵眼?”
“去。”苏念说,“但不是现在。”
“那现在干嘛?”
“等。”苏念走出祠堂,抬头看天,“等月亮升起来。”
张涛跟出来:“等月亮?然后呢?”
“然后,”苏念低头看手里的碎片,“阿青会告诉我,该杀谁。”
老周打了个寒颤:“你真要……”
“复仇。”苏念打断他,“不是替别人,是我自己。”
远处树后,林晚悄悄缩回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盯着苏念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恐惧,也有算计。
月亮慢慢爬上树梢,月光洒下来,照在苏念脸上。她站在祠堂前,手里握着碎片,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老周小声问张涛:“她这样多久了?”
张涛摇头:“从井里出来就这样。”
老周叹气:“完了,这丫头疯了。”
苏念听见了,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没疯。”
“那你站这儿干嘛?”
“等人。”
“等谁?”
“陈深。”
老周和张涛同时一愣。陈深?那个失踪好几天的男人?
苏念抬头看月亮,嘴角微微扬起:“他快来了。”
话音刚落,祠堂屋顶传来一声轻响——瓦片被踩动的声音。三人同时抬头,屋顶上站着个人,黑衣黑裤,背着把刀,脸隐在阴影里。
那人低头看苏念,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苏念笑了。
老周腿一软,差点跪下:“祖宗啊……你可算来了。”
苏念没动,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屋顶上那个人,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他站在那里,像一直在那里。
她想起井底那个女人说的话:“外面的人都在等你。”
现在她知道是谁在等了。
老周一句“她自愿的”,比哭一晚上都狠。月圆之夜倒计时开始——陈深踩着点回来,是帮忙还是收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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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倒悬村」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