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钥匙在口袋里发烫，苏念没低头看，也没伸手去摸。她只是盯着前方那口井，井沿裂痕像一道旧疤，边缘沾着干涸的泥。张涛跟在她身后半步，呼吸声压得很低，脚步却踩得重。
“你真要去？”他问。
苏念没答，走到井边蹲下。井口泛着白烟，不浓，但一直没散。她伸手探进烟里，指尖触到一张纸条。纸条被压在一块石头下，石头上缠着红布，布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周”字。
她抽出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三条字：
勿问井中是谁。
勿触井水。
勿听井底回音。
纸条背面有行小字：违者，替身自选。
苏念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张涛凑过来：“写的什么？”
“规矩。”她说。
“你打算守？”
“不。”
张涛噎住，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退后两步，靠在树干上，手插进裤兜，指节绷得发白。
苏念站起身，绕着井走了一圈。井壁内侧有刻痕，很深，像是指甲抓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灰。灰里混着一点暗红，已经干透。
她蹲回去，把石头挪开。红布底下压着件东西——一件红裙，叠得整整齐齐，裙摆边缘有撕裂痕迹，像是被人硬扯下来的。裙子底下还有一张纸条，和刚才那张一样，也是三条诫言，只是顺序换了：
勿听井底回音。
勿触井水。
勿问井中是谁。
苏念把第二张纸条也收起来，没给张涛看。她拎起红裙，抖开。裙子里掉出一片碎布，布上绣着半朵花，针脚粗糙，但能看出是老周的手艺。
她盯着那片碎布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进自己衣领里，贴着锁骨放好。
“你疯了？”张涛声音发颤，“那是死人的东西！”
“是活人缝的。”苏念说。
她把红裙重新叠好，放回原处，石头压回去，红布盖严实。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
“去哪儿？”
“找镜子。”
张涛愣住：“什么镜子？”
苏念没解释，转身往村口走。倒悬村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堵墙还立着，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发黑的砖。她沿着墙根走，脚步不快，眼睛扫过每一块砖缝。
走到第三堵墙时，她停下。墙上有个凹槽，不大，刚好能嵌进一面铜镜。镜面朝外，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层雾。雾里隐约有光点在动，像萤火虫，又像烛火。
苏念伸手碰了碰镜面。镜面软得像水，手指陷进去半寸，没阻力。她收回手，镜面恢复如初，雾还在动。
“这是什么？”张涛凑近，不敢碰。
“商店。”苏念说。
“商店？这地方哪来的商店？”
“规则开的。”
她再次伸手，这次整只手掌按在镜面上。镜面波动，雾气散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柜台，柜台后坐着个人，半截身子嵌在木板里，胸口挂着枚戒指，银质，刻着符文。
苏念迈步走进去。
店主没抬头，手指在柜台上敲，节奏很慢，一下，停顿，再一下。柜台上有块木牌，写着“以命易物”。
“要什么？”店主问，声音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名字。”苏念说。
“谁的？”
“周建国。”
店主终于抬头。脸很瘦，眼窝深陷，嘴唇没血色。他盯着苏念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代价不小。”
“我知道。”
“你要付多少？”
“十二个时辰。”
店主摇头：“不够。”
“加命。”
“几条？”
“十七条。”
店主笑了，笑得无声，嘴角咧到耳根。他伸手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册子，翻开，手指划过纸页，停在某一行。那行字是空白的，但墨迹正在浮现，一笔一画，缓慢成型。
“周建国。”店主念出声，“身份确认。代价：十二时辰阳寿，十七条命债。成交后不可反悔，命债由你背，时限七日。”
苏念点头。
店主合上册子，从胸口摘下戒指，放在柜台上。戒指自动滚到苏念面前，停住。她伸手拿起来，戒指内圈刻着“癸未年制”。
她戴上戒指，手指刚套进去，戒指就缩紧，勒进肉里。她没皱眉，也没拔下来。
店主重新低头，手指继续敲柜台。节奏变了，快了些，哒哒哒，像心跳加速。
苏念转身往外走。张涛站在通道口，脸色发青：“你换了个名字？为什么？”
“为了活。”
“可你付了十七条命！那是别人的命！”
“是我的债。”
她走出通道，镜面在她身后闭合，雾气重新聚拢。她刚站稳，口袋里的碎片突然发烫，烫得她肋骨生疼。她伸手掏出来，七片碎片拼在一起，中间浮现出一个字——“井”。
碎片表面映出一张脸，很小，是小九。小九张嘴，只说出一个字：“井。”
苏念把碎片收好，看向张涛：“你怕不怕？”
“怕什么？”
“跟我下井。”
张涛后退一步：“你疯了？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能碰水，不能听回音，不能问里面是谁！”
“所以我要跳。”
“为什么？”
“因为越不让碰的，越藏着活路。”
张涛摇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你真要去？”
“嗯。”
“那我……我在井口等你。”
苏念没应声，走到井边，蹲下。井水很静，水面映不出天，也映不出她的脸。她伸手，指尖悬在水面上方一寸，没碰。
井底有光，很微弱，一闪，又闪。像有人在底下点灯。
她脱下外套，叠好放在井沿。又解开鞋带，把鞋摆在旁边。袜子也脱了，赤脚踩在地上，土是凉的。
她抓住井沿，一条腿跨进去，脚悬空，没踩水。井壁湿滑，长满青苔，摸上去黏腻。她另一条腿也跨进去，整个人坐在井沿上，双腿垂进井里。
“苏念！”张涛喊，“你真要跳？”
“嗯。”
“你会死的！”
“也许。”
她松手，身体往下坠。风从耳边过，没声音。井水越来越近，光也越来越亮。她盯着那光，没闭眼。
水没到腰时，她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分不清男女，语调平缓，像念经：
“勿问井中是谁。”
“勿触井水。”
“勿听井底回音。”
苏念张嘴，声音很轻：“我偏要听。”
水漫过胸口，光就在眼前。她伸手去抓，指尖碰到光的瞬间，水突然变热，烫得她皮肤发红。光里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她的，也不是小九的。
是老周的脸。
老周张嘴，没出声，但苏念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快走。”
苏念没动，反而往光里沉。水淹过脖子，耳朵进水，世界安静下来。光越来越亮，几乎刺眼。她看见光后面有扇门，门上挂着锁，锁孔形状和青铜钥匙一模一样。
她伸手去摸钥匙，钥匙不在口袋里。
手上的戒指突然发烫，烫得她骨头发疼。她低头看，戒指正在融化，银水顺着手指往下流，流到锁孔里。
锁咔哒一声，开了。
戒指化尽，只剩一道银痕烙在指根，像疤。
水漫过头顶，她闭上眼，没挣扎。光从眼皮透进来，红的，像血。
井口传来一声尖叫，是张涛。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扑通一声，水花溅到井沿。
苏念睁开眼，水里全是光，门就在面前。门缝开着，透出一条缝，缝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月牙形疤痕在发光，和门上的光连成一线。
井底传来一声轻笑，不是老周的，也不是小九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声音说，“第几次了？该醒了。”
苏念没回答，也没动。她只是盯着那扇门，等门后的人出来。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惨白，指甲很长，勾了勾。
“进来。”女人说，“外面的人都在等你。”
苏念握住那只手，冰凉，硬得像石头。她跨过门槛，走进黑暗里。
身后，门缓缓合上。
井口，张涛趴在井沿往下看，水面平静，什么也没有。
黑暗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只有指根那道银痕还在发烫，一下，一下，像心跳。
苏念没回头，也没停。
前面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等了很久。
越不让碰的，越藏着活路——但活路下面，可能是更深的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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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倒悬村」镜像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