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尘归客,初见惊鸿

翌日天晓,雨歇风停。

一夜清雨洗尽尘埃,庭院里的白栀开得愈发清透,瓣尖凝着细碎露珠,风一吹,便落得满院浅香。

我晨起倚窗静坐,久病体虚,晨起总带着几分恹恹的倦意,眉眼间染着淡淡的清冷。侍女端来温热的汤药,青瓷碗盏腾起薄薄白雾,苦涩的药味漫开,盖过了些许花香。

这便是我岁岁年年的日常。

药不离口,门不出户,所见不过一方庭院、四季花开,日子安静得近乎寡淡,波澜不惊,无喜亦无大悲。

本以为这般安稳岁月会无限延续下去,直到正午时分,府中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管家步履匆匆入内,神色恭敬,轻声禀道:“公子,京城传来诏令,边关战事暂歇,镇北将军萧璟燚班师回朝,途经江南休整,郡守大人已备好接风宴席,特邀世家子弟赴宴作陪。老爷吩咐,请公子稍后整理衣冠,随府中众人一同前往。”

指尖微顿,瓷勺轻轻磕在碗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心口骤然一紧,说不清是惊,是怔,还是藏了许久的期盼骤然落了实处。

萧璟燚。

这个只在旁人闲谈、在我无边遐想里出现的名字,终是要落到眼前了。

千里风沙,万里烽烟。

那个常年驻守北疆、浴血杀伐、满身烬火的人,真的要踏过山河风霜,来到我安居半生的江南。

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长睫轻颤,低声应了一句:“知晓了。”

管家退去后,屋内重归安静。

风穿庭树,栀花簌簌飘落,落在青石地面,洁白无瑕。

我活了十九年,深居简出,体弱避世,从不参与官场应酬,不赴世俗宴席。家中长辈向来护我周全,从不让我沾染半分人情纷扰、朝堂是非。

可这一次,无人劝我推脱,无人替我婉拒。

想来也是。

萧璟燚凯旋归朝,是举国瞩目的大事,战功赫赫,权倾朝野,无人敢怠慢半分。许家世代书香,身居江南望族,于情于理,都必须亲自赴宴迎接。

而我,避世多年,终究要走出这一方温柔庭院,去见一见那个横跨我数年心念的人。

侍女替我换上一身素白锦袍,料子柔软温润,衬得本就清浅的眉眼愈发温润干净,像庭间未经尘染的栀花,恬淡又易碎。

临行前,我抬手折下一枝盛放的白栀,握在袖中。

花香清浅,稍稍抚平了心底无端生出的局促与慌乱。

我不知他是何等模样,不知传闻中冷戾杀伐的将军,眼底是否真的终年覆着寒霜。

可我心底那点固执的执念,从未变过。

世人惧他敬他,畏他一身杀伐戾气,可我始终觉得,满身烬火之人,最缺的便是一抹温柔安宁。

马车缓缓驶出许府,穿过热闹的长街。

雨后的江南天朗风清,市井热闹喧嚣,烟火温柔,处处是平和盛世光景。

我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沿途风光,心底却一片空茫。

这片温柔山河,是他拼尽半生热血、守着漫天烽火换来的安宁。

他守万里疆土,护天下苍生,历经生死无数,满身风霜疮痍。

而我,坐享太平,安居温室,干净纯粹,一无所有。

这般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偏偏被宿命牢牢牵绊。

宴席设在江边别院,雅致恢弘,江南众世家、地方官员尽数到场,人声肃穆,无人敢高声喧哗。

所有人都在等候那位从烽火沙场归来的将军。

不多时,门外传来整齐的甲胄脚步声,沉稳冷厉,踏碎了满院温柔烟火。

满堂喧嚣骤然寂灭,落针可闻。

我抬眸望去。

院门处,一道玄色身影逆光而立。

玄铁战甲染着未褪的风尘,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带着常年征战沙场沉淀的肃杀与凛冽。天光落于他肩头,明暗交错,勾勒出冷硬凌厉的轮廓。

他眉眼深邃,面色清冷,周身气场冰冷迫人,生人勿近,当真如世人所言——杀伐满身,淡漠无情,眼底盛着终年不化的寒霜。

那是萧璟燚。

是我遥遥惦念数年,隔着千里山河、漫天烽烟牵挂许久的人。

这一刻,袖中栀花轻颤,我沉寂多年的心湖,轰然掀起万丈波澜。

周遭刹那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皆纷纷投向那名远道而归的北疆将军。

我静立在人群之间,呼吸不自觉放轻,心口起伏微微,难以平复。从前只存于臆想之中的人影此刻真切伫立在眼前,凛冽的沙场寒气隔着一段距离缓缓漫来,让人无端心生局促。

萧璟燚淡漠地抬眼,狭长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神色冷淡疏离,眉宇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常年浴血征战造就了他与生俱来的冷寂,仿佛世间所有人情世故,都难以入他眼底。

可就在他视线缓缓掠过人群,落至我身上的那一瞬,那双覆着寒霜的墨色眼眸骤然微微一顿。

仅是转瞬即逝的片刻停留,却足以让我周身瞬间僵住。

我下意识垂落眼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不敢再与他对视,指尖紧紧攥住袖中那枝白栀。淡雅的花香萦绕在指尖,却丝毫无法缓解此刻心底翻涌的慌乱。

想来应当是我常年身居别院,气质过于清浅单薄,与周遭世家子弟截然不同,才会引得他片刻侧目。

他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往日的漠然,迈步走入庭院之内。坚硬的甲胄相撞发出低沉清冷的声响,每一步都沉稳厚重,自带一身睥睨众生的压迫感。

一旁的诸位官员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言辞恭敬,纷纷向这位战功显赫的将军道贺。

人人都在称颂他盖世功勋,感念他镇守边疆换来山河太平,满口皆是赞誉与敬畏。

我安静伫立在角落,默默望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

世人皆追捧他无上荣光,艳羡他手握重权,威名震彻朝野。却无人看透,这副冰冷坚硬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深入骨髓的孤独。

烽烟历尽,满身烬火,岁岁独行,从来无人相伴。

风吹过江边岸柳,卷起微凉的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栀香悄然飘散。

我望着那道遥远冷寂的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南北相隔数年的遥遥思念,终于在今日一场临江初见,落于尘世之间。

宿命的丝线在此刻悄然缠绕,自此,燎原烬火,难逃一树江南栀香。

周遭人声渐渐重新响起,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悄无声息湮没在席间的寒暄之中。

我依旧独自立在僻静的角落,刻意避开喧闹的人群,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那道玄色身影。萧璟燚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端挺端正,沉默寡言,面对众人殷勤的客套应酬,始终只是淡淡应答,神情淡漠疏离。

他像是游离在这片温润江南之外的异乡人,一身凛冽的沙场戾气,与周遭温婉雅致的景致格格不入。

江风徐徐拂来,吹动我鬓边细碎的发丝,袖中藏匿的白栀愈发清香缱绻。我缓缓收紧指尖,方才被他目光凝望时的悸动,仍旧盘踞在心口,久久无法平息。

我从未想过,初次相见便会让心绪纷乱至此。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从前仅有遥遥的一念相思,可真正见到本人之后,心底的牵绊便愈发深重。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闲谈不断,所有人都沉浸在迎接将军凯旋的欢喜之中。唯有萧璟燚眉眼沉敛,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荒芜,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繁华热闹,都无法温暖他半分寒凉。

我静静凝望着他,心底了然。

他从尸山血海之中走来,看过山河破碎,见过生死别离,早已看淡世间所有浮华。满身烬火缠身,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熬过漫长岁月。

而我生于烟雨江南,长于繁花庭院,一生清冷寡淡,与世无争。

一火一花,一寒一温,两段孤寂的人生,偏偏在这片临江庭院里悄然相逢。

漫长的宴席缓缓进行,我始终沉默无言,不曾上前与人攀谈,只是安静注视着远方那人。

落日西垂,橘色暮霞铺满江面,粼粼水光波光潋滟,晕染出一片温柔暮色。

萧璟燚忽而抬眸,隔着错落人群与遥遥晚风,目光再一次准确无误地落向我的方向。

这一次的凝望绵长安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深沉又晦涩。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心头骤然一颤,整个人都深陷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宿命纠缠。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我慌忙收回视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温热,连忙将目光投向脚下流淌的江水,不敢再与之相望。

心底慌乱纷乱,如同被晚风拂乱的一池春水,久久难以平复。我素来性情清冷恬淡,向来极少对旁人抱有这般异样的心绪,可唯独面对萧璟燚,总是轻易乱了方寸。

他身居高位,战功赫赫,是令天下人敬畏的乱世将军。而我不过是深宅之中体弱多病的寻常世家公子,渺小又平凡。

明明身份悬殊,境遇天差地别,可那股萦绕已久的宿命羁绊,却愈发清晰真切。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躲闪,深邃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却并未刻意深究,缓缓移开了目光,重新恢复成那副淡漠漠然的模样。

周遭的欢声笑语依旧萦绕耳畔,江边晚风温柔缱绻,可我的心神早已全然不在这场宴席之上。

袖中的白栀被我攥得微微发皱,清雅的花香萦绕鼻尖,好似在无声印证这场荒唐又奇妙的相遇。

我常常暗自感慨命运玄妙,相隔南北千里山海,从未有过交集的两个人,却能凭着一缕莫名的念想,遥遥牵挂数年。

今日暮霞临江,初次相见,一眼动心,一念沉沦。

喧嚣盛宴于我而言不过是旁人的繁华闹剧,唯有那道满身烽烟寒霜的身影,落入了我寂寥多年的心底深处。

天色渐渐暗沉,落日余晖缓缓消散于远山之间,江面上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暮色。

这场为凯旋将军筹办的接风宴席,也即将临近落幕。

我静静伫立在晚风之中,望着那道孤冷挺拔的身影,心中悄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此番他途经江南短暂停留,便是上天赐予我们难得的机缘。

我不知往后前路将会如何,乱世浮沉难料,命运变幻无常。

但我清楚知晓,这一场跨越山河的相逢,绝不会就此草草落幕。

烬火落江南,栀花逢寒刃,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才刚刚悄然启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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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火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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