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尺素寄月,遥寄心安

一夜月色迢迢,相思沉沉。

隔日清晨,江南天朗风清,晨露凝在栀花枝头上,剔透晶莹。满庭白花经夜未败,依旧清白芬芳,只是庭院无人并肩,风月再温柔,也总添几分清寂。

我晨起梳洗完毕,身子经一夜安歇,倒也算安稳平和。

侍女如常扫庭折花,轻声禀报近日天气温润,最宜静养。我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心底却遥遥念着北疆方向。

不知他昨夜车行几程,是否抵得安稳,是否一路风霜劳碌、未曾好好歇息。

从前无牵挂时,岁月淡然无波。

如今心有所系,连朝暮阴晴、行路远近,都能牵动心绪。

书房窗明几净,晨光铺落书卷之上,温柔静好。

我静坐案前,望着摊开的素白纸笺,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思虑良久,终是提笔。

从前体弱少言,懒于笔墨应酬,平生极少与人书信往来。可唯独对萧璟燚,我愿落笔千行,愿字字温柔,愿将江南风月、我朝夕安好,尽数说与他听。

墨色清淡,落笔轻缓。

不言刻骨相思,不说别离离愁,只写江南晴好,写栀花常开,写我起居安稳、药石有度、无病无忧。

我知他身在边关,日日面对着狼烟风雪、生死战事,心底已足够沉重疲累。

我不愿我的书信添他牵挂,不愿我的字句扰他军心。

唯愿一纸清浅尺素,予他心安。

「北疆风烈,路途珍重。

江南晴暖,栀庭安稳。

我起居如常,岁岁安然,

将军无需挂怀,只管安心戍边。」

寥寥数语,字字克制,句句温柔。

落笔最后,我微微停顿,心底万千惦念最终只凝作轻轻一句:

「此间风月皆安,唯盼君早日归程。」

写完,我缓缓搁笔。

纸页淡淡墨香,混着窗外飘入的栀香,温柔缱绻。

我取来前日收于袖中的栀花瓣,轻轻压于信纸夹层之中。

一纸笔墨,一瓣花香。

是江南最温柔的风物,是我最纯粹的心意,是跨越千山万水、默默予他的惦念。

封好信笺,我交于府中专人,命其快马递往北疆军营。

目送送信人远去,我立在廊下,望着长空流云,心底安静平和。

信已寄出,相思有归处。

千里之外,北疆边境。

连日车马奔波,萧璟燚已然归营。

边关风沙漫天,山河苍茫,凛冽北风终年不息,吹得军旗烈烈作响。

这里无江南温柔花木,无烟雨清风,唯有冻土寒霜、铁血甲兵、万里苍凉。

褪去江南温柔闲态,他重穿铠甲,执掌三军,神色冷肃,气场凛冽,变回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沉稳威严的镇北将军。

白日操练军纪、巡查边防、处置军务,事事亲力亲为,从无半分松懈。

军中将士皆知将军冷心禁欲、杀伐果断,不近人情,不苟风月。

无人知晓,他铠甲贴身的胸口处,永远藏着一枝江南白栀。

无人知晓,这位铁血将军,心底藏着一庭温柔、一人岁岁安好。

暮色降临,军务落幕,帐中终于归于清静。

晚风卷着黄沙掠过营帐,外头寒凉刺骨。

亲兵入内,呈上一封自江南快马送来的书信。

“将军,江南来信。”

萧璟燚本欲卸甲的动作骤然一顿。

眼底常年覆着的寒霜,在听闻二字的瞬间,尽数化开,漏出极浅极真的动容。

他指尖微紧,快速接过信笺。

纸面干净清雅,字迹清隽温柔,是他惦念终日的少年笔迹。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温柔沉静。

他低头一字一句细读,神色认真至极。

读我安好,读我晴暖,读我克制温柔的惦念,读我遥遥默默的等候。

字字清浅,却字字入心。

读到最后一句「唯盼君早日归程」时,他指腹轻轻抚过字迹,心底坚硬的铁血城池,彻底柔软塌陷。

他征战半生,见过千万封公文密信、战场急报、权贵攀附。

唯独这一封最简单、最干净、最无求的家书,最能安他心、慰他魂、暖他风雪半生。

他轻轻拆开夹层,一片干枯却依旧清香的栀瓣缓缓落下。

白栀清白,一如许栀安其人。

干净、温柔、赤诚、岁岁等候。

萧璟燚指尖捻着花瓣,眼底盛满无人可见的缱绻温柔。

他低声轻喃:“我已知安。”

“栀安,待我凯旋,即刻归江南。”

帐外北风烈烈,边关风雪不息。

帐内一纸尺素,一花温柔,抵得过万里寒凉、千重孤寂。

从此,北疆风雪有念,江南风月有盼。

你以笔墨寄我心安,我以山河许你归期。

南北千里相隔,风月两两相知。

帐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堪堪抵去北疆夜半的刺骨寒凉。

萧璟燚将那片栀瓣小心翼翼收好,妥帖藏于贴身衣襟,与那枝从江南带回的白栀相伴。一花一纸,一纸一念,是他身处荒芜边关,唯一的温柔归宿。

他端坐案前,褪去一身铠甲凛冽,指尖执起狼毫。

常年握剑、执令、批战事的手,惯了凌厉刚硬、落笔杀伐,从未写过半分风月软语。

可此刻对着素白纸笺,笔尖落墨,字字温柔端正,倾尽半生从未外露的缱绻。

他知我体弱心细,怕我望月思人、暗自忧怀,于是句句皆报平安,字字皆予心安。

不写边关惨烈,不写风沙苦寒,不写日夜操劳的军务繁重。

只写风雪有度,营中安稳,写他一切顺遂,免我千里挂牵。

「江南月柔,愿君岁岁无寒,药食安稳,晨昏有度。

北疆虽寒,我身无恙,军务平顺,无需惦念。

纸间栀香入怀,抵尽万里风霜。

待狼烟尽散,我必策马归庭,共君栀花,共赏风月。」

落笔沉稳,笔墨深情。

最后一句,是他藏于铁血心底、对我独有的私愿。

写完,他细细吹干墨色,将信笺叠得整齐方正,又取来营中珍藏的北疆雪绒花干瓣,轻轻夹入纸间。

江南栀花温柔清白,北疆雪花凛冽纯粹。

一花南,一花北,一柔一刚,恰好是我与他。

是烬火逢栀雪,风霜遇温柔的宿命羁绊。

他封好书信,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温柔得足以消融边关万里冰雪。

“速送江南许府,亲手交于公子。”

亲兵领命退去,帐内重归寂静。

萧璟燚抬眸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北疆夜空辽阔苍凉,无江南温婉月色,却共享同一片青天。

南北相隔千里,你在江南守花望月,我在边关护山河安。

你以温柔候我,我以余生赴你。

与此同时,江南许府。

我独坐窗前,静静望着庭中月色。

信已寄出,心底牵挂落地,安然踏实。

晚风携着栀香入室,清浅温柔,抚平我连日淡淡的离愁。我知晓他军务繁忙、身不由己,从不敢盼他时时回信、日日相伴。

只要他平安顺遂,便是我岁月最好的圆满。

夜深露重,我不耐寒凉,便轻轻合上窗扉,敛去满庭月色,安然静坐屋内。

心底有盼,眼底有归,长夜再无孤寂。

一日江南晴好,一日北疆风霜。

一纸尺素,连通南北相思。

你寄我江南心安,我许你余生归期。

风月为契,笔墨为证。

漫漫相思路,从此遥遥相守,静待重逢。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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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火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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