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月色迢迢,相思沉沉。
隔日清晨,江南天朗风清,晨露凝在栀花枝头上,剔透晶莹。满庭白花经夜未败,依旧清白芬芳,只是庭院无人并肩,风月再温柔,也总添几分清寂。
我晨起梳洗完毕,身子经一夜安歇,倒也算安稳平和。
侍女如常扫庭折花,轻声禀报近日天气温润,最宜静养。我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心底却遥遥念着北疆方向。
不知他昨夜车行几程,是否抵得安稳,是否一路风霜劳碌、未曾好好歇息。
从前无牵挂时,岁月淡然无波。
如今心有所系,连朝暮阴晴、行路远近,都能牵动心绪。
书房窗明几净,晨光铺落书卷之上,温柔静好。
我静坐案前,望着摊开的素白纸笺,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思虑良久,终是提笔。
从前体弱少言,懒于笔墨应酬,平生极少与人书信往来。可唯独对萧璟燚,我愿落笔千行,愿字字温柔,愿将江南风月、我朝夕安好,尽数说与他听。
墨色清淡,落笔轻缓。
不言刻骨相思,不说别离离愁,只写江南晴好,写栀花常开,写我起居安稳、药石有度、无病无忧。
我知他身在边关,日日面对着狼烟风雪、生死战事,心底已足够沉重疲累。
我不愿我的书信添他牵挂,不愿我的字句扰他军心。
唯愿一纸清浅尺素,予他心安。
「北疆风烈,路途珍重。
江南晴暖,栀庭安稳。
我起居如常,岁岁安然,
将军无需挂怀,只管安心戍边。」
寥寥数语,字字克制,句句温柔。
落笔最后,我微微停顿,心底万千惦念最终只凝作轻轻一句:
「此间风月皆安,唯盼君早日归程。」
写完,我缓缓搁笔。
纸页淡淡墨香,混着窗外飘入的栀香,温柔缱绻。
我取来前日收于袖中的栀花瓣,轻轻压于信纸夹层之中。
一纸笔墨,一瓣花香。
是江南最温柔的风物,是我最纯粹的心意,是跨越千山万水、默默予他的惦念。
封好信笺,我交于府中专人,命其快马递往北疆军营。
目送送信人远去,我立在廊下,望着长空流云,心底安静平和。
信已寄出,相思有归处。
千里之外,北疆边境。
连日车马奔波,萧璟燚已然归营。
边关风沙漫天,山河苍茫,凛冽北风终年不息,吹得军旗烈烈作响。
这里无江南温柔花木,无烟雨清风,唯有冻土寒霜、铁血甲兵、万里苍凉。
褪去江南温柔闲态,他重穿铠甲,执掌三军,神色冷肃,气场凛冽,变回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沉稳威严的镇北将军。
白日操练军纪、巡查边防、处置军务,事事亲力亲为,从无半分松懈。
军中将士皆知将军冷心禁欲、杀伐果断,不近人情,不苟风月。
无人知晓,他铠甲贴身的胸口处,永远藏着一枝江南白栀。
无人知晓,这位铁血将军,心底藏着一庭温柔、一人岁岁安好。
暮色降临,军务落幕,帐中终于归于清静。
晚风卷着黄沙掠过营帐,外头寒凉刺骨。
亲兵入内,呈上一封自江南快马送来的书信。
“将军,江南来信。”
萧璟燚本欲卸甲的动作骤然一顿。
眼底常年覆着的寒霜,在听闻二字的瞬间,尽数化开,漏出极浅极真的动容。
他指尖微紧,快速接过信笺。
纸面干净清雅,字迹清隽温柔,是他惦念终日的少年笔迹。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温柔沉静。
他低头一字一句细读,神色认真至极。
读我安好,读我晴暖,读我克制温柔的惦念,读我遥遥默默的等候。
字字清浅,却字字入心。
读到最后一句「唯盼君早日归程」时,他指腹轻轻抚过字迹,心底坚硬的铁血城池,彻底柔软塌陷。
他征战半生,见过千万封公文密信、战场急报、权贵攀附。
唯独这一封最简单、最干净、最无求的家书,最能安他心、慰他魂、暖他风雪半生。
他轻轻拆开夹层,一片干枯却依旧清香的栀瓣缓缓落下。
白栀清白,一如许栀安其人。
干净、温柔、赤诚、岁岁等候。
萧璟燚指尖捻着花瓣,眼底盛满无人可见的缱绻温柔。
他低声轻喃:“我已知安。”
“栀安,待我凯旋,即刻归江南。”
帐外北风烈烈,边关风雪不息。
帐内一纸尺素,一花温柔,抵得过万里寒凉、千重孤寂。
从此,北疆风雪有念,江南风月有盼。
你以笔墨寄我心安,我以山河许你归期。
南北千里相隔,风月两两相知。
帐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堪堪抵去北疆夜半的刺骨寒凉。
萧璟燚将那片栀瓣小心翼翼收好,妥帖藏于贴身衣襟,与那枝从江南带回的白栀相伴。一花一纸,一纸一念,是他身处荒芜边关,唯一的温柔归宿。
他端坐案前,褪去一身铠甲凛冽,指尖执起狼毫。
常年握剑、执令、批战事的手,惯了凌厉刚硬、落笔杀伐,从未写过半分风月软语。
可此刻对着素白纸笺,笔尖落墨,字字温柔端正,倾尽半生从未外露的缱绻。
他知我体弱心细,怕我望月思人、暗自忧怀,于是句句皆报平安,字字皆予心安。
不写边关惨烈,不写风沙苦寒,不写日夜操劳的军务繁重。
只写风雪有度,营中安稳,写他一切顺遂,免我千里挂牵。
「江南月柔,愿君岁岁无寒,药食安稳,晨昏有度。
北疆虽寒,我身无恙,军务平顺,无需惦念。
纸间栀香入怀,抵尽万里风霜。
待狼烟尽散,我必策马归庭,共君栀花,共赏风月。」
落笔沉稳,笔墨深情。
最后一句,是他藏于铁血心底、对我独有的私愿。
写完,他细细吹干墨色,将信笺叠得整齐方正,又取来营中珍藏的北疆雪绒花干瓣,轻轻夹入纸间。
江南栀花温柔清白,北疆雪花凛冽纯粹。
一花南,一花北,一柔一刚,恰好是我与他。
是烬火逢栀雪,风霜遇温柔的宿命羁绊。
他封好书信,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温柔得足以消融边关万里冰雪。
“速送江南许府,亲手交于公子。”
亲兵领命退去,帐内重归寂静。
萧璟燚抬眸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北疆夜空辽阔苍凉,无江南温婉月色,却共享同一片青天。
南北相隔千里,你在江南守花望月,我在边关护山河安。
你以温柔候我,我以余生赴你。
与此同时,江南许府。
我独坐窗前,静静望着庭中月色。
信已寄出,心底牵挂落地,安然踏实。
晚风携着栀香入室,清浅温柔,抚平我连日淡淡的离愁。我知晓他军务繁忙、身不由己,从不敢盼他时时回信、日日相伴。
只要他平安顺遂,便是我岁月最好的圆满。
夜深露重,我不耐寒凉,便轻轻合上窗扉,敛去满庭月色,安然静坐屋内。
心底有盼,眼底有归,长夜再无孤寂。
一日江南晴好,一日北疆风霜。
一纸尺素,连通南北相思。
你寄我江南心安,我许你余生归期。
风月为契,笔墨为证。
漫漫相思路,从此遥遥相守,静待重逢。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