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檐,余晖敛尽。
一室温柔缱绻缓缓沉淀下来,只剩淡淡的茶香与栀香缠绕不散。
一句等候,落得轻柔,却倾尽我满心赤诚。
我知他身负山河重任,终要远赴北疆,重回那片风雪狼烟之地。江南温柔留不住铁血将军,繁花庭院锁不住万里归人。
萧璟燚静静看着我,眸底盛满惜别与牵挂。
他半生来去匆匆,从无一处山水能让他驻足留恋,从无一人能让他心生牵绊。唯独此番江南之行,遇我、懂我、惜我,让他第一次生出不舍离去的情愫。
“北疆路遥,风雪山寒。”他语声低沉,带着淡淡怅然,“此去一别,便是数月。”
数月光阴,于寻常人间不过朝暮转瞬。
可于两两倾心、刚刚相依的我们而言,却漫长得足以熬尽风月、攒满相思。
我垂眸轻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指尖微颤,压下心底浅浅泛起的离愁。
我素来安静隐忍,不善表露悲喜,哪怕心底万般不舍,面上依旧温软平和。
“将军只管安心戍边。”我抬眸望他,眼底澄澈温柔,无半分怨怼,“栀庭常青,风月依旧,我会好好等候,静待君归。”
我无力替他担山河风雪,无力替他抗边关狼烟。
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一方江南安稳,守好这一腔纯粹情深,岁岁安好,不叫他千里挂心。
萧璟燚心口微热,怜惜更重。
世人遇离别,多是怨嗔挽留、泪眼不舍。唯独许栀安,温柔懂事,克制安稳,哪怕心底惦念入骨,依旧成全他的职责,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这般干净温柔,这般通透良善,让他如何不刻骨铭心,如何不牵挂入骨。
他缓缓抬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我的发顶。
动作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是铁血将军最温柔的俯首。
“待我归期。”
四字,重若山河,笃定不悔。
晚风穿窗,拂动书页轻轻作响,满室栀香随风轻漾。
静坐半晌,天色渐渐暮沉,庭中光线柔和,暮色温柔笼罩整座庭院。
萧璟燚知晓时辰已晚,不便久留,终是缓缓起身。
玄色衣袂轻垂,身姿挺拔如旧,只是眼底那份对外世间的凛冽寒霜,尽数化作对我的温柔牵挂。
“我该离去了。”
我轻轻点头,压下心口细碎的空落,起身相送。
穿过曲折回廊,一路落花铺径,栀香随行。
白日繁花盛景依旧,只是心境已然不同。初见是满心惊鸿,相伴是岁岁温柔,如今别离将至,每一寸风月都染上浅浅相思。
行至府门前,暮色四合。
车马静立门外,随从静候一旁。
萧璟燚驻足转身,最后深深望我一眼。
目光沉沉缱绻,囊括不舍、牵挂、珍重、期许,藏尽所有无法言说的深情。
“照顾好自己。”他再三叮嘱,字字恳切,“莫受凉,莫忧思,静待我回。”
“嗯。”我轻声应下,长睫微垂,将所有离愁敛于眼底,“将军路途珍重,边关平安。”
他颔首,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片刻,终是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眼底最后的温柔。
车马缓缓启动,渐渐远离许府朱门,消失在江南暮色深处。
我立在原地,静望长路尽头,晚风拂动衣袂,带着微凉暮色。
身前空荡长路,身后满庭栀香。
人虽远去,情却深种。
自此,江南无归人,风月空留影。
入夜,月色升空,清辉洒满栀庭。
我独坐庭中石凳,看落花纷飞,看月色溶溶,心底空空落落,却又满满当当。
空落是不见君影,满满是念念予君。
千里之外,官道夜行。
马车颠簸前行,夜色深沉。
萧璟燚独坐车内,指尖轻轻摩挲怀中那枝早已风干却依旧留香的白栀。
花瓣清白,香息浅浅,是他带离江南的唯一温柔,是他漫漫关山唯一的念想。
随行副将低声禀报:“将军,连夜赶路,明日便可出江南地界,北上归疆。”
他淡淡应声,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沉沉月色。
南北同月,山河共夜。
他在千里路遥思我,我在江南庭院候他。
关山迢迢,风月相隔。
从此,朝暮思念,跨越南北。
我以栀香寄相思,他以山河护我安。
岁岁念念,遥遥无期,却岁岁不息。
夜色沉沉,南北共月。
江南这边,夜露渐浓,晚风浸起微凉。
我久坐庭中石上,不肯起身。满地栀花落了一层又一层,清白细碎,铺得满目温柔,却再也无人与我并肩看花、临风私语。
从前只觉夜色漫长、孤凉难挨,是无盼无依。
如今夜色依旧漫长,却是有念有思、遥遥牵挂。
月色清清朗朗,高悬天幕,照着我的江南栀庭,也照着他北上的漫漫长路。
我抬眸望月,心底轻轻默念。
萧璟燚,一路平安。
你踏关山千里风雪,我守江南一树清白。
你护山河无恙,我候故人归期。
夜风轻轻拂过眉眼,带来浅浅花香,也带来无边空落。方才他在时,庭院风月皆是温柔缱绻,他一离去,满庭繁花都显得空寂。
我素来体弱,不耐夜寒,此刻露重侵衣,肩骨发凉,却半点不愿归去。
总想再多坐片刻,再多望一轮同他共赏的月色。
哪怕相隔千里,月色相融,也算得——你我共晚风,共明月,共此人间一夕。
指尖轻拾起一片落于石上的栀瓣,质地柔软,余味清香。
我小心拢入袖中,如同拢住一段短暂温柔、一场铭心相逢。
从今往后,庭中栀花岁岁常开,每一季花落,每一夜月明,皆是我遥遥寄往北疆的相思。
千里官道,车马夜行。
北疆方向风色渐厉,夜色荒寒,早已没了江南温润晚风。
马车稳稳疾驰,碾过漫漫长路,将烟雨江南一点点抛在身后。
车内烛火摇曳,光影浅浅。
萧璟燚靠于车壁,闭目小憩,却毫无睡意。
指尖始终摩挲着那枝贴身珍藏的白栀,瓣叶干爽,余香犹存,是他在漫天风霜里唯一的温柔慰藉。
副将在外轻声禀报路况,句句稳妥,他却听得心不在焉。
满心满眼,皆是江南小院里、月下花中那个清瘦温柔的少年。
他征战多年,早已惯别离、惯风雪、惯生死无定。
唯独这一次离别,心口空落落的,牵念入骨,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眸光透过车帘,望向高空悬月。
月色皎洁,同照南北。
他低声轻喃,嗓音沉得发哑,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
“栀安。”
“待我扫尽边尘,必早早归江南,伴你岁岁年年。”
他怕江南湿寒侵我体弱,怕长夜无人嘱我添衣,怕风露太重、我久坐着凉,怕我温柔安静、独自孤寂。
山河万里,他皆可挡。
唯独千里相隔,无从护持,无从相伴。
这份无力,是铁血将军此生唯一软肋。
车行半夜,风愈烈,路愈遥。
北疆凛冽气息已然渐近,褪去江南温柔,前路尽是苍茫关山、冷寂风霜。
萧璟燚将栀花妥帖收好,敛去眼底所有温柔,重新覆上一身凛然冷色。
人前,他依旧是号令三军、镇守山河的铁血将军。
唯独心底深处,永远住着一树江南栀香,住着一个温柔干净的许栀安。
一城南北,两处月色,两两相思,遥遥相应。
江南有我,夜夜望月思君。
北疆有他,步步关山念安。
无需鸿雁传书,无需言语寄意。
风月为凭,相思为证。
此去关山万里,风雪千重。
我守花等月,候他归来。
他守山河无恙,护我长安。
相思迢迢,岁岁不绝。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