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复诊也接近尾声，陈医生最后叮嘱：“蔺警官，我知道干你们这行的都辛苦，但您也得顾及自己的身体啊！
您虽然有好转，但经不住长期熬夜查案的费神；劳逸结合按时吃药才是您的首选。”
“好，我知道了。”蔺寒雨淡淡回答。
结束问诊，走出国家精神防控中心，雨势变小了。
“蔺警官，雨还没停透呢，车就停在外头，我送你回去吧？”
司机小王撑着伞急忙迎上来。
伞面倾斜，恨不得整个就罩在蔺寒雨头顶，是生怕他沾上一星雨丝。
蔺寒雨停下脚步，看了眼门外的天气，还是朝对方摇了摇头，语气平缓：“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透透气。”
小王微微一怔，明显有些不放心，但看他神色平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您路上慢点，有事随时和我们打电话。”
“好。”
蔺寒雨收回目光，撑开自己的伞。一步步迈下台阶，形单影只地走在雨中。
雨确实小了不少，从刚才那种密不透风的斜织，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飘洒。
风还是凉的，裹着潮气往领口里钻，但至少不用把伞压得那么低了。
蔺寒雨走了几步，索性把伞往后仰了仰，让伞沿高过眼睛——视野一下敞亮起来，整条街湿漉漉地摊在面前，路沿石被雨洗得发亮，行道间树上的叶子有些已经慢慢变黄，有些发乌，缓缓往下滴着水。
他没急着往路边走，也没掏手机叫车，就那么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挪。
走了一段，他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目的地。
回局里？这会儿回去也是对着卷宗发呆。
回家？屋里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得现烧。楚姨这时候应该去超市赶点买菜了。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给公家办案的，案子再多再乱都能捋出线头来，轮到自己的生活过成什么样，倒是一点章法没有。
前面路口拐角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支了个塑料棚，棚底下蹲着个外卖员在躲雨，头盔搁在膝盖上，正低头扒拉手机。
蔺寒雨走过去的时候，外卖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滑屏幕。
玻璃门里透出来的白光打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明晃晃一片。
他推门进去，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瓶热柜里的矿泉水——其实也没多想喝，就是手冷，想攥点热乎东西。
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正追剧，耳机线垂在胸前，扫码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他付了钱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吞吞的，没什么味儿，但握着瓶身的那只手确实缓过来点。
走出便利店，雨差不多停了。
云层压得还是低，但颜色浅了些，从铅灰变成了灰白，天边某处甚至透出一点薄薄的光，说不上是太阳，就是亮堂了那么一丁点。
路灯的光打在水洼里，不再是刚才那种糊成一团的浑黄，有了清晰的倒影，连灯罩的形状都看得出来了。
蔺寒雨站在路边，把瓶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空瓶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诊室里陈医生说的那句“劳逸结合”——话说得没错，可什么叫逸？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除了查案，好像还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消遣。
以前倒是爱看点杂书，后来案子一桩接一桩，书签夹在那页上，一夹就是大半年。
正想着，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刘小武在群里又发了条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今天自己在家做的晚饭
——一荤一素加个汤，荤菜是红烧肉，油亮亮的，看着还行。配文：【今日超常发挥！有口福了。】
同科室的张哥秒回:【哟，小武亲自下厨？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体研究小李：【咱武哥的实力毋庸置疑，亲测比食堂大师傅做的好吃，武哥做菜，我都不想减肥了；吃了再讲】
刘小武回了个得意的表情：【那可不，我一大早起来炖的，炖了一个钟头呢。这不蔺科长不在，我还寻思给他送一份呢；等他来了热热就能吃了。】
同科室张哥：【那你倒是说留了没有？】
刘小武：【留了留了，我都把饭盒放冰箱里，还贴字条了“未解犯罪科科长 .蔺寒雨专属，偷吃者斩立决”。
你们好好工作，我们再休个几天就回来和大家并肩作战啦。】
小李发了一个没有眼珠的人物表情包：【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讨厌jpg】
蔺寒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拇指在输入框悬了悬，最后打出三个字：【麻烦了】
发完觉得太干吧，又补了一句：【谢谢。】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小李连发三个看戏表情包，就连沈队长和裴望都加入了这个话题，建议蔺寒雨好好吃饭，大家都发消息关心着蔺寒雨。
刘小武在单独发了个竖大拇指的小人后就私信给蔺寒雨：【蔺哥，我把饭盒送到你家交给你家保姆阿姨；蔺哥记得好好吃饭】
蔺寒雨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街面上已经有行人陆续冒出来了，收伞的收伞，抖水的抖水，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姐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小串水珠子。
他侧了侧身让开路，伞尖在地上点了两下，把积的水抖掉。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这回脚步比刚才利索了些。
雾还没完全散，但远处的楼已经能看出轮廓了，一排排灰扑扑地立在那儿，窗户里零星亮着灯。
雨后的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股洗刷过的干净劲儿。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蔺寒雨停下等红灯。
旁边站了个穿校服的男生，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正低头啃手里最后半截玉米。
啃完把玉米芯往垃圾桶里一扔，没扔准，滚到蔺寒雨脚边。
男生“哎”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弯腰来捡。
蔺寒雨先一步弯腰把玉米芯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扔准点。”
男生挠挠头：“谢谢，叔叔。”
叔。
蔺寒雨心头微顿，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岁数，被个高中生叫叔倒也正常。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绿灯一亮就迈步走了。
过了马路，他没往局里的方向拐，反倒顺着河沿那条步道慢慢走了一段。
河边栏杆上还挂着水珠，河面被雨打得坑坑洼洼的，浮着几片落叶。
远处有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跟个雕塑似的。
蔺寒雨看了一会儿，心想这鸟倒是沉得住气，盯准了才下嘴，比他们办案子还稳当。
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七点了。再不回去，明天小武那盒饭怕是要在冰箱里过夜。
他转过身，往大路上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停稳，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伞收好搁在脚边。
司机问去哪儿，他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路过中间那条夜市街的时候停一下，我需要买点东西。”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
蔺寒雨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滑，路灯、树影、骑电动车穿雨衣的人，全都带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车拐进夜市那条街的时候，摊子刚支起来一半。
卖炒粉的老板正拿水管冲地面，水混着油污淌进下水道，一股子洗洁精味儿飘上来。
蔺寒雨让司机靠边停了，推门下去，踩了一脚湿漉漉的砖地。
他没想好买什么，就是觉得空手回去对着那盒红烧肉有点太寡了。
走到一家卤味摊前，老板娘正往托盘里码鸭胗，见他站定，拿围裙擦了擦手：“要点啥？鸭胗刚卤的，还热乎。”
蔺寒雨指了指鸭胗，又点了旁边的凉拌木耳，“这个，还有那个，各来一份。”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装盒，称完顺手塞了包辣椒油，“送给你的，头回来吧？下回还来啊。”
他“嗯”了一声，扫码付了钱。
拎着袋子回到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没多嘴，发动了车。
塑料袋搁在脚边，窸窸窣窣响了一路。
到家开门，玄关灯亮着，楚姨已经把饭盒从冰箱里拿出来搁灶台边上了，旁边压了张字条，是刘小武那歪歪扭扭的字：“蔺哥，热三分钟就行，别偷懒吃凉的。”
楚姨见他回来了便把卤味倒进盘子，饭盒掀开，红烧肉凝了一层白油，微波炉转了两圈，油化了，香味才慢吞吞散出来。
他坐在桌前准备吃第一口饭，手机又亮了。
刘小武在群里@他：【蔺哥吃上了没？拍个照验收一下呗。】
蔺寒雨拍了张桌上摊开的饭菜发过去，没打字。
三秒后群里炸了一排大拇指，小李跟了句：【蔺科长这伙食可以啊，比我强。】
沈队长难得冒泡：【吃完早点睡，明天聚会别让我看见你顶着俩黑眼圈就来了。】
裴望发了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夹了两筷子木耳。
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陈医生说的“劳逸结合”——逸这个字，他以前觉得就是躺着不动，现在觉着，好像也不是。
就是这会儿，微波炉热过的肉，楼下顺手买的鸭胗，群里那帮工友有一搭没一搭的废话，加起来，大概算那么一点意思。
吃完还不忘把脏了的碗筷丢进自动洗碗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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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