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像是鼓起勇气般和沈砚对视:“我确实在那天见过他,那是因为他之前欠我钱,整整40万啊!那是我和家里那口子省吃俭用四年拼了命给孩子凑出的生活费。”
“最开始我们因为学历低,始终找不到活计;四处求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雇主,我们后来倒是过了一段太平日子。”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刀疤就找上门来,说我们的雇主欠了他们老大一大笔钱,是上头派他来催债的。我们的老板一开始不肯认,可刀疤直接带人堵着门逼着还钱,到最后老板实在没办法,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拿出来给了他们,可这帮人还是嫌不够,连我和我老婆攒下的这点积蓄都被他们搜刮走了。”
“临走前他们还放下狠话,要是我们敢报警,就让我们一家跟着难过。我们害怕牵连闺女,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后来雇主吓得连夜逃去了别的城市,刀疤见找不到雇主,就屡次带人来我家要钱。”
周虎的声音卡了一下,像喉咙里塞了团东西。他没立刻往下说,过了好几秒,才吸了吸鼻子,抬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再抬眼,眼眶红透了,眼底全是血丝。
“警官,你说我能不恨他吗?”他嗓子发哑,“那帮人走的时候,连锅都给我们掀了。米缸里一粒米都没剩。我闺女那会儿才八岁,晚上饿得直哭,我……我连给她买个包子的钱都掏不出来。”
他喘了口气,话就有点乱,像怕说漏什么,又像怕一停就再也开不了口:“报警……我不是没想过。可刀疤那帮人,他们真敢干。我闺女放学路上让人堵过,回来烧了三天。我老婆跪在地上求我,说别惹他们,惹不起……”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窝囊。”他忽然笑了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可我就是个没本事的爹。四十万……我到现在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我老婆没办法抱着闺女坐在回娘家的火车上,大冬天,就穿了件薄外套……”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肩膀塌下来,眼睛盯着桌上一道划痕。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就是想问问,他欠我们的,难道我们不该讨回来?”
……
沈砚没接话。他就坐那儿,背依旧挺得笔直,询问室里消毒水、水泥味混在一起,他像闻不见。
周虎带着哭腔还在说,他也不打断,只看着桌上那份笔录。纸角卷了,第三页右下角红手印还没干透。
过了十几秒。那眼神里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火气,就是沉,像一潭死水,底下不知道压着什么。他看周虎,不像看一个哭诉的爹,倒像看一件拼得差不多了、还差最后几块碎片的活儿。
“说完了?”声音不高,甚至挺温和,可那点冷硬刮过耳朵,跟刀片似的。
他拿钢笔在周虎签名上点了两下,“笃,笃”。然后把笔一搁,身子往前倾。就这一下,两人之间那点距离好像突然没了。
“四十万,老板跑路,老婆孩子被吓走……”他把这几个词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偏过头,盯着周虎的眼睛,看对方瞳孔里那点慌往哪儿躲。
“故事编得挺感人。”他轻笑一声,笑根本没到眼底。两根手指捏住笔录边,慢慢推到周虎面前。
“可我不关心你有多惨。”沈砚眯起眼,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关心,那天你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沈砚的手指在笔录纸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周虎的心上,“刀疤死亡后,你都对他的尸体干了什么?如果你不说,你就是主犯。”
“不……不是我,我没有用杀他,他不是我杀的!”他急切地开口,声音已经逐渐颤抖的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拽着桌角,指甲用力到泛白,他喉结剧烈滚动,艰难的咽下唾液。
沈砚眼神里那点猎手的冷意这才露出来:“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现在不开口,是打算接着跟我耗时间,还是觉得,牢里的饭比外头好咽?如果让别人抢先开口,量刑能差出好几年——这账,你比我算得清。”
他移开视线,视线慌乱地在屋子周围乱瞟,语速快的像演员在背准备好的台词:“那天其实我就只是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钱,我什么都没翻到,你们不能冤枉我,我就是个搬砖跑腿的,我哪有胆子杀人……”
沈砚捏着钢笔,指节慢慢收紧,指腹按压着笔杆转了半圈,目光移到周虎脸上。
“呵,不敢杀人?不敢杀人,你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搜身,你难道不怕刀疤诈尸,起来索命?”
周虎被吓得打了一哆嗦。冷汗直流,衬衫被冷寒打湿,风一吹凉的他想缩脖子。张了张嘴,但开不了口,愣是半天蹦不出一个字,只剩下嘴唇在那儿哆嗦了。
裴望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从盛远那里拿回来的花名册以及报告,顺手放在沈砚眼前。他扫了周虎一眼,没吭声,就往边上一站。
他俩交换了个眼神,沈砚查看报告的过程中发现目前只有之前纽扣上的DNA数据检测报告上有与他相关的线索,盛远那边的考勤报告上周虎当天的签到时间确实与死者死亡时间不符,并没直接证据指向他。
裴望压低了声音:“沈队,根据刑诉法第五十五条,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直接证据,不能定罪……”
沈砚点头,接着问周虎:“那么那颗纽扣怎么解释?”
周虎神情稍微稳定:“我……翻他兜的时候,不小心弄掉的,但人真不是我杀的。”
沈砚继续拿手指在桌面上磕着,眼睛没挪开:“你翻他兜那会儿,刀疤已经断气了。出了人命你不报警,反倒先摸钱,摸完还藏着掖着,你当我们民警是吃干饭的吗?”
我怕啊……”他嗓子都劈了,“我那会儿刚从里面出来没两年,真要沾上人命官司,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我就想把我那点钱拿回来,我没杀人,警官,真没杀!”
裴望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六月十二号上午,八点到十点,你在哪儿?干什么了?有没有人能给你作证?”
周虎几乎抢着说:“我在工地!那天早上开工交底,当时还有十几个工友都在场。我八点到的,一直干到中午吃饭,连大门都没出。你们去问,随便问!真不是我!”他说着往前探,手铐刮着桌沿,哗啦哗啦响,“那颗扣子……是我后来去找他要钱,看见人已经死了,翻他口袋的时候不小心刮掉的。我没杀人!”
“好了,安静!”裴望出声打断。
“现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你涉嫌帮助毁灭证据,且有继续伪造口供、干扰侦查的重大嫌疑。”沈砚将那份《拘留证》推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现在,公安机关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沈砚说完这句话便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请你稍安勿躁,你的口供我们会去核实。不过单就你破坏现场,这一点就注定了,你走不出这里。”为安抚周虎情绪,裴望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