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七章移祸父身,两难煎熬
宫宴过后几日,朝堂表面一派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柳嵩在沈知微身上接连两次落空,看清这女子软硬不吃,威逼折辱全都无法令她低头。既然打不动女儿,他便调转刀锋,砍向她的父亲——御史沈清晏。
只要拿住沈清晏的把柄,不怕沈知微不肯屈服。
早年西南边境,一桩陈年军粮旧案被翻了出来。
多年前沈清晏赴西南核查军粮损耗,彼时账目混乱,有一笔数千两白银的亏空,最后不了了之。时隔数年,旧档被柳嵩的党羽从积灰的库房深处翻找出来,断章取义,截取卷宗片段,直指沈清晏当年徇私隐瞒,包庇地方官吏,致使国库银两流失。
早朝之上,奏折递上御案。
朝堂震动。
沈清晏当即出列,从容辩驳,陈述当年完整经过:那笔亏空大半耗于赈灾接济边境流民,所有明细另有附卷,只是当年文书转运途中遗失,并非自己贪墨徇私。
可关键附卷早已被柳嵩派人暗中销毁。
人证残缺,物证不全。
没有卷宗作为凭据,空口辩驳,苍白无力。
柳嵩立于朝班之首,语气公允,步步紧逼,恳请陛下将沈清晏下大理寺审讯彻查。
一旦打入大理寺牢狱,酷刑、罗织的新罪便会接踵而至。沈家根基,顷刻间便会摇摇欲坠。
沈知微站在御史队列之中,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她清楚父亲为官一生清正,绝不会贪占半分国库。可如今证据被人销毁,所有的不利全部指向沈家。
她出列,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臣父一生恪尽职守,恳请陛下准许臣去查阅旧档残卷,给沈家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一瞬,满殿的目光全部压在萧珩身上。
萧珩坐在九龙御座,心底一片清明。
这是柳嵩的圈套。目标看似沈清晏,实则要挟的是沈知微。
柳嵩打的算盘昭然若揭:只要沈知微愿意低头,向柳党服软,不再追查卫所贪腐旧案,那桩陈年旧案便会悄无声息压下去;倘若她依旧不肯退让,沈清晏就要锒铛入狱。
又是一道死局摆在眼前。
萧珩指尖抵着御案,心底万般撕扯。
前世,沈家便是这样一步一步,被一件件旧案新案缠绕,慢慢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可以暗中派人,去寻找当年西南留存下来的民间人证。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人证路途遥远,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赶赴京城。
眼下朝堂之上,柳嵩党羽声势浩大,百官多数缄默观望。
若是他当庭直接保全沈清晏,便是明明白白和柳嵩撕破脸面,如今朝堂势力尚未清算完全,时机远远未到。
可若是顺从众议,将沈清晏送入大理寺,牢狱之中,柳嵩有的是办法叫人死于“意外”。
大殿安静得可怕。
沈知微抬眼望向高台。
经过宫宴那一闪而过的失态,还有那张无字素帛,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她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弱、渺茫的期待。期待这位帝王,能看穿这场刻意炮制的构陷。
萧珩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平缓无波,响彻大殿。
“沈清晏一案疑点重重,暂不下大理寺。卸去御史实职,归家待勘,府门封禁,非传召不得随意出入,等候进一步查证。”
没有下狱,保全性命,却夺去官职,软禁府中。
算是夹缝之中能给到的最大限度保全。
柳嵩眉头微微拧起。他想要的是把人打入诏狱,可帝王这番处置,堵死了立刻置沈清晏于死地的路,却又表面上顺着“查案”的名义做了惩处,挑不出公然抗旨的破绽。
沈清晏叩首领旨:“老臣,谢陛下。”
退下朝列之时,他转头看向女儿,眼神沉重。
待朝会散去,百官散尽。
沈家府邸,大门被兵丁看守封锁。昔日门庭清净,此刻已然蒙上一层阴霾。
沈知微回到家中,隔着庭院,看见父亲静坐于庭下石阶,鬓边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又多了数缕。
“爹。”
沈知微声音低沉。
沈清晏缓缓抬眼:“为父无事,只是连累了你。柳嵩用意不在我,是逼你妥协。”
他看得通透。
只要沈知微放弃追查卫所空饷,不再和柳党作对,这场风波便能暂时平息。
可若是妥协,便等同于放任奸佞盘踞朝堂,无数兵士、百姓依旧深受其害。
一边是家国公理,心中坚守的谏官道义;一边是至亲父亲的安危性命。
沈知微站在庭院廊下,进退维谷,心口像被两股力量狠狠撕裂。
她不肯向奸相低头,可一想到牢狱的凶险,又不敢拿父亲的性命去赌。
御书房。
密探把沈家府内的情景一一回禀。
“沈御史归家软禁,沈知微立于院中,久久未曾言语,进退两难。”
萧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沈家宅院的方向,面色惨淡。
他争来了暂缓下狱的结果,可依旧改变不了沈家被软禁、被要挟的局面。他能保住性命,却抹不掉这一身污名。
“派出去寻找西南旧证人的人,几时能够回京?”萧珩问道。
内侍垂首回话:“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一月有余。”
一个月。
这一个月之内,处处皆是变数。柳嵩绝不会安分等待。
“传令。”萧珩声音压得极低,“沈家府外看守兵丁,换上朕的心腹暗卫,明面上执行封禁看管,暗地里护住沈清晏,严防柳党暗中下手加害。另外,暗中搜集当年西南军粮案残存的民间凭证,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语气满是无力。
“不要让沈知微知晓所有布置。让她煎熬,总好过满门覆灭。”
他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不能告诉她。
少女正独自扛着道义与亲情的两难,在煎熬之中苦苦抉择,却不知道高墙之外,有一个背负前世血海的帝王,拼尽全力,在暗处为他们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夜色沉沉落下。
沈知微独坐屋内,烛火摇曳。
案头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卫所贪腐案她辛苦整理的全部线索,一份是父亲的案卷抄本。
她手握毛笔,迟迟落不下去。
妥协,或是死战。
无论选哪一条路,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第七章完)
沈知微决定不向柳嵩屈服,铤而走险,自己冒险去找民间旧证,途中险些遭遇柳嵩安排的杀手截杀,萧珩的暗卫暗中舍命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