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二十二章血沙证信，雾散锋鸣
呼啸的黄沙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数十名狄兵策马直扑沈知微，马蹄踏得碎石飞溅。她手里只有一柄捡来的短刀，没有甲胄护身，胸口死死护住衣襟里的密信，不肯让半分损毁。
刀刃劈砍过来，她侧身翻滚躲开，锋利的刀锋扫过臂膀，瞬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淌落，浸透衣衫。剧痛席卷全身，可她丝毫不敢松手。密信一旦被夺回，军中内奸便会彻底隐匿，萧珩与数十万将士，依旧会落入死局。
她借着倒地之势，反手挥出短刀，逼退近身的两名敌兵，可寡不敌众，更多的兵器从四面八方压来。一柄长矛直刺向她心口，她仓促抬臂格挡，矛尖狠狠扎进她的左肩。
剧痛冲击之下，她踉跄跪倒在滚烫黄沙之上。
鲜血染红身下土地，意识一阵阵发昏，可她依旧弓起脊背，用身体死死护住怀中密信。
“夺信！活要见信，死也要取！”北狄亲王的怒吼穿透混乱的战场。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阵铁甲冲杀之声轰然逼近。
萧珩劈开层层拦路的叛军与狄骑，肩头伤口不断渗血，银甲大半染成暗红。身边残存的亲卫拼死为他撕开一条血路，战马长嘶，他翻身跃下马背，长剑横扫，将围在沈知微四周的数名狄兵斩退。
“知微！”
这一声呼喊，混在遍野杀伐之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他快步冲到她身前，持剑立于她和追兵之间，后背替她挡下袭来的刀兵。
沈知微跪在血泊黄沙之中，浑身伤痕累累，抬眼看向眼前满身疮痍的帝王。
过往数月的怨恨、猜忌、隔阂，在满目血色面前尽数崩塌。那些她曾经认定的薄情冷酷，此刻全部化作恍然大悟的酸楚。
她颤抖着抬起淌满鲜血的手，艰难解开衣襟，把那卷沾了尘土、尚且完好的密信，递向萧珩。
“密信……全部都写在这里。朝中内奸，与北狄的全部谋划，柳嵩只是弃子。他们不止要杀我，沙场之上，本意就是要借哗变取你的性命。”
萧珩伸手接过密信。指尖触到纸卷，也触到她满手淋漓的伤口。目光落在她肩头、手臂纵横交错的创口，心口像被利刃狠狠绞住。前世诏狱那一杯毒酒的梦魇，几乎要在此刻重演。
身后亲卫迅速结成盾阵，将二人护在中央。
叛军与北狄人马依旧在疯狂冲击阵地，战局依旧凶险万分。
萧珩没有时间细细诉说两世沉沉的前尘旧梦。他将密信交给身旁最可靠的副将，声音沉而锐利，穿透喧嚣。
“速！传示全军！”
副将手持密信，带着几名亲兵，骑马奔走在各个战阵之间，高声宣读信上所载的全部阴谋。
密信之中白纸黑字，记录了朝中权贵勾结外敌、构陷忠良、临阵策反、意图弑君篡国的全部罪证。
大启的士兵原本正因后军哗变人心惶惶，听闻宣读，全军震动。
那些被裹挟参与哗变、并不知晓全部真相的下层兵士，骤然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并不是为国作战，反倒沦为内奸出卖家国的工具。
“我们被欺骗了！”
“是他们勾结北狄，害我大启将士！”
哗变军队军心瞬间溃散。不少士兵当即调转兵器，反戈一击，扑向那一小撮主谋的叛军将领。
战场局势，顷刻逆转。
北狄军队眼见内应溃败，原本高涨的气焰迅速跌落。大启军将士同仇敌忾，奋勇反扑，冲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北狄亲王眼见大势已去，又惊又怒，只能下令全军向后撤退。铁骑潮水一般向后退去，丢下遍地尸骸，仓皇缩回关外营地。
漫天厮杀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过沙场，旌旗哗啦作响。
硝烟缓缓散去。
萧珩回身蹲下身，脱下自己身上残破的外层铠甲，轻轻披在浑身是伤的沈知微身上。铠甲还带着他身上残留的体温与血腥味。
他伸手，小心避开她的伤口，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撑住。军医即刻便到。”
沈知微浑身脱力，大半重量倚在他手臂上，目光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伤痛。无数疑问堵在喉头。
通缉圣旨，暗处护卫，那些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梦魇，口中偶然吐露的“前世”二字。
“陛下，密信之上，提及两世。”她气息虚弱，声音轻轻颤抖，“这到底是什么。你所承受的，究竟是什么过往。”
到了此刻，危机暂时解除，真相已经摊开大半。可那轮回覆灭的往事，依旧是一道横亘二人之间的高墙。
萧珩垂眸，看着她腕上一层又一层新旧交叠的锁链伤痕。
沙场之上将士往来穿梭，伤员哀嚎，士兵清理战场，无数双眼睛环绕四周。帝王不能当众诉说轮回旧梦，说出来，只会被视作疯妄，甚至还会被残存的敌对势力拿来做文章，再度搅乱人心。
他喉结滚动，低声，只对她一人开口：
“此事太长，血与梦魇堆砌而成。此地不是言说之处。待风波彻底平定，我把一切，尽数告诉你。”
就在这时，几名亲兵押解着一名满身血污的俘虏走了过来。正是那名自京城潜入北狄王帐传递书信的蒙面密使。蒙面布已经被扯落，露出那张身居朝堂高位的面孔。
朝中吏部尚书，周晏。
才是这盘棋局真正的幕后主使。
柳嵩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棋子。多年以来，他暗中勾结北狄，一步步蚕食朝堂，图谋篡夺大启江山。前世沈家满门覆灭，王朝崩塌，他便是最大推手之一。
周晏浑身狼狈，被按跪在地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抬眼，望向高台方向的萧珩，放声冷笑。
“呵。就算今日沙场落败，也不过是一局的失利。两世轮转，有些宿命，岂是你一人可以轻易改写。”
萧珩眼神冷若寒冰。
“押下去。严加看管，待班师回朝，三司会审，将所有党羽连根拔起。”
亲兵将人带离。
军医匆匆赶来，上前处理沈知微身上重重刀矛创伤。伤口深，失血颇多，她神智渐渐恍惚，靠着萧珩的臂弯，缓缓闭上双眼。
北境一战，击退外敌，揪出幕后元凶。可这远远不是终点。
周晏口中那一句“宿命岂是轻易改写”，像一根刺，扎在萧珩心底。
他改写了前世毒酒的结局，可命运的余威，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大漠残阳，缓缓下沉，把整片血染的戈壁，染成一片凄红。
（第二十二章完）
大军驻守北疆休整，沈知微重伤昏迷，高烧不退，萧珩彻夜守在军帐。周晏在狱中暗中仍有后手，京城暗流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