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二章寒刃相向,帝王隐愧
金銮殿上,沈知微那句“臣弹劾陛下”落下,满朝文武尽数变色。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两边立着的文武官员纷纷垂眸,有人悄悄抬眼,偷觑龙椅之上的帝王神色。
大启新君萧珩登基不过两年,性子莫测,虽不算暴虐,却也绝非宽和。一个初入御史台,十七岁的少女,第一日上朝,便当庭弹劾天子,这简直是不要前程,不要性命。
几个老臣眉头紧锁,已经在心里暗自叹息,只当这少年意气的女谏官,今日怕是要折在金銮殿。
萧珩坐在九龙御座之上,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冷白,长睫轻轻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
他料到沈知微刚正,料到她不畏权贵,却没料到,她入朝的第一道奏疏,矛头径直对准自己。
前世,沈家祸事未起之时,她也屡屡直言进谏,只是从未这般,初次面君便拔刀相向。
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前世雪地里那一杯鸠酒的寒凉,仿佛顺着时光,又漫上四肢百骸。
可他不能恼,不能斥,更不能降罪。
这一世,他拼尽一切,都要护她周全。
可偏偏,他还不能表露半分异样。
一旦流露出半分偏袒,奸相一党立刻便会嗅出破绽,沈知微,会早早便陷入杀局。
萧珩指尖抵在御座扶手,骨节微微泛白,声音听不出喜怒,缓缓落向殿下:
“那你倒是说说,朕,何罪之有。”
沈知微立于大殿中央,青衫衣角微微被穿堂风拂动。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畏缩,一双清透的眼眸直直望向高位上的帝王,字字清晰,响彻殿宇。
“陛下,前日内廷采办,为修缮御花园,自国库支取白银二十万两。如今北地流民尚未安置,边境军饷尚且拮据,内廷却大兴土木,奢靡耗损国库银两。臣以为,此为陛下第一失察之过。”
她声音清亮,不带半分私人恩怨,全然是臣子对公家的叩问。
“其二,近日京畿卫所,部分将领玩忽职守,军中空饷传闻不绝于耳,此事已有月余,奏折递入宫中,至今不见陛下批复处置。身居九五,当以万民兵马为重,不可耽于安逸,此为第二疏。”
一桩一件,有理有据,没有捕风捉影,句句都拿得住实据。
殿中不少官员暗自颔首,这些事,人人心里清楚,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对着帝王当面撕开。
奸相柳嵩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头,老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看向沈知微,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沈家忠直,沈清晏手握御史台部分权柄,如今他的女儿又这般锋芒毕露,这颗钉子,必须尽早拔除。
柳嵩上前半步,正要开口,想要以“以下犯上”治沈知微的罪。
萧珩淡淡一瞥,眼神冷冽扫过去。
仅仅一个目光,柳嵩脚步顿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喉咙。
重生归来,他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位看似恭顺的老臣,就是十年之后构陷沈家满门,纵火焚宫,葬送大启江山的罪魁祸首。
前世的他,就是被这人花言巧语蒙骗,亲手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萧珩重新将视线落回下方的少女身上。
“你所言两件事,朕知晓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是喜是怒,“御花园修缮即刻停工,已经支取的银两,尽数归还国库。京畿卫所空饷一案,三日内,朕要看到彻查的结果。沈知微,你还有别的要奏吗?”
满殿大臣全部愣住。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看帝王动怒,降罪谏官,可没想到,天子非但没有治罪,反倒当场接纳了她的弹劾,当即应允整改。
沈知微自己也微微一怔。
她本已做好准备,触怒龙颜,轻则贬官外放,重则下狱。却没料到这位年轻帝王,竟如此轻易接纳她的谏言。
她蹙了蹙淡淡的眉,心底生出一丝疑惑。传闻之中,这位君王算不上虚心纳谏之辈,今日为何这般顺从?
可疑惑只一闪而过,忠直的心思压过杂念,她躬身一拜:“臣无他奏,只愿陛下心口如一,而非当面应允,转身搁置国事。”
这话,近乎直白的质疑。
又是一记冷刃。
萧珩喉间微微发涩。
真好。
此刻的她,还活着,还站在这里,敢坦荡地同帝王对峙。哪怕句句针对自己,也好过前世,雪地里那一双彻底熄灭的眼睛。
“退朝。”
他没有再接她的话,挥了挥手,结束早朝。
百官躬身告退,潮水一般退出金銮大殿。
沈知微随着人流往外走,青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萧珩坐在空旷的大殿,偌大的殿堂只剩下寥寥内侍。
方才强撑的平静尽数褪去,满身的疲惫与悔恨,轰然压下来。
内侍小心上前:“陛下,要不要传沈谏官留步?”
“不必。”萧珩低声回绝。
不能见,不能召,不能单独相处。
但凡他多召见她一次,多流露一丝半分特殊,柳嵩那群豺狼,便会将屠刀更快对准沈家。
他是重生者,他知晓往后十年所有的阴谋诡计,知晓每一场风波,每一次构陷。
他只能站在暗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拨开明枪暗箭,替她挡下那些还未到来的杀局。
“传密令。”萧珩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寒凉,“御花园工程即刻停。另外,派人盯住京畿卫所,顺着沈知微上奏的线索往下查。还有——盯着御史台沈家一举一动,但凡有针对沈清晏、沈知微的算计,提前回禀朕,暗中化解,万万不可暴露朕在庇护他们。”
“奴才遵旨。”
内侍躬身退下。
偌大金銮殿,只剩帝王一人。
窗外春风和煦,吹进殿宇,可萧珩只觉得浑身寒凉。
他赢了时间,获得重来一世。
可何其讽刺。
他爱她,愧她,拼尽全力想护她。
而她,一无所知。
往后漫长岁月,她作为御史,会一次次站在朝堂之上,拿着律法与家国大义,弹劾百官,也会一次次,将锋利的笔尖,对准他这个帝王。
他不能说破前世,不能诉说悔恨,不能表露爱慕。
一旦道出,世人只会当君王疯魔,沈知微更会视他为癫狂。
前世,君要臣死。
今生,臣要君明。
这一场宿命,从重逢这一刻起,便注定是刀尖之上的相逢。
走出皇宫,天光敞亮。
沈知微踏着青石板,走出午门。
身旁几位年长的御史同僚,快步跟上来。
“知微,你今日实在太过冒失!方才金銮殿,弹劾君王,换做别的时候,早就获罪!陛下今日宽和,是你的运气。”
沈知微微微颔首,神色冷静:“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身为谏官,看见弊事,便该直言。倘若为了惧怕龙威,闭口不言,那我入御史台,又有何意义。”
她心里,依旧萦绕着那一丝困惑。
今日帝王的反应,太反常。
是真的一心求治,虚心纳谏?还是暂时隐忍,等待日后再秋后算账?
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她抬手望向巍峨高耸的宫墙,朱红宫墙层层叠叠,困住万里朝堂。
沈知微轻轻攥紧袖中的手。
往后,她更要谨守本心,盯紧朝堂,盯紧坐在那高位之上的人。
若是君王懈怠,奸佞横行,她便要做那柄敢直刺权贵的刀。
她全然不知,宫墙之内那位年轻帝王,背负着焚骨而死的前世记忆,正拼尽一切,为她挡住命运原本铺好的地狱。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