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烈火重生,岁岁皆愧
永安二十七年,暮冬。
紫禁城的天火烧了整整一夜。
朱雀门塌,永安殿倾,漫天烈焰吞尽朱墙金瓦,浓烟蔽日,腥炭焦味灌满整座皇城。
萧珩被困在倾覆的龙柱之下,烈火焚骨,寸寸灼烂皮肉。
他是大启末代帝王,年少登基,耳根软弱,识人不清。
这一生,他信奸相,疏忠臣,废良将,屠忠门。
而他这辈子最大、最痛、至死不能释怀的罪孽——
是亲手诛了沈家满门,亲手赐死沈知微。
浓烟呛入肺腑,滚烫火舌舔舐眼底,濒死之际,他眼前最后浮现的,不是万里江山崩塌,不是百官叛离,不是天下倾覆。
是那年暮春,御史台青衫少女,立在漫天飞絮里,抬眸看他。
她眉眼清冷,骨血刚正,是整座浑浊朝堂里唯一的一束白月光。
沈知微。
大启最清正御史沈清晏独女,也是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最终亲手毁掉的挚爱。
当年奸相构陷沈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朝野汹汹,无人敢替沈家辩白半句。
唯独她,一身素衣,跪于金銮殿外三日三夜,大雪覆身,叩首泣血,只求君王明察。
可那时的他,被谗言迷心,被权欲裹身,冷心绝情。
金銮殿上,他居高临下,字字冰寒:
“沈家罪证确凿,通敌属实,株连九族,无可赦。沈知微,你再跪谏,便是同罪。”
最后那日雪夜,他亲笔下诏,赐她一杯鸠酒。
她接旨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
只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素来澄澈清正的眸子,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
她说:
“萧珩,你今日杀尽沈家忠骨,他日江山倾覆,万民流离,你此生,永无宁日。”
鸠酒入喉,断肠蚀骨。
她倒在皑皑白雪里,一身清白,葬于帝王的昏庸与猜忌之下。
沈家满门忠烈,尽灭于他手。
后来,奸臣夺权,祸乱朝纲,边境失守,天下大乱。
他成了孤家寡人。
直到宫火焚身、骨销肉烂的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
他这一生,赢过朝堂,赢过权争,唯独——
输掉了唯一真心待他的天下,输掉了唯一爱他、也唯一被他辜负的沈知微。
烈火啃噬骨血,剧痛席卷神魂。
萧珩闭着眼,血泪从眼角滚落,喉间破碎呢喃:
“知微……我错了……回来……求你回来……”
若有来生。
朕愿舍万里江山,换你一世平安。
若有来生。
朕负天下,不负你。
……
剧痛骤然一空。
刺骨寒凉褪去烈火焚灼,取而代之的,是初春微凉的殿风。
轻柔、安宁、无恙。
萧珩猛地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永安殿梁,雕龙画凤,灯火温软。
身下是平整龙床,身上是常服锦袍。
没有烈火,没有废墟,没有倾覆江山。
他抬手,指尖干净、温热、完好无损。
不是梦。
他真的……活过来了。
他猛地侧头,看向桌案上的鎏金日历——
永安十七年,初春。
距离沈家蒙冤灭门,还有整整十年。
距离他亲手赐死沈知微,还有整整十年。
距离宫火焚身、万世唾骂,还有整整十年。
他重生了。
回到一切罪孽尚未发生、一切悲剧尚未落笔、一切亏欠尚可挽回的最初之年。
心脏剧烈震颤,酸涩、狂喜、悔恨、恐惧,百感翻涌。
老天有眼。
老天给了他一次赎罪重来的机会。
这一世,他绝不信奸佞,绝不害忠良,绝不负沈家。
他要护沈门满门周全,护她岁岁平安、一生无忧。
他要清朝堂、除奸邪、固山河、安万民。
他要倾尽帝王一生,偿还前世那蚀骨焚心的亏欠。
“陛下。”
门外内侍轻步入殿,躬身启禀:
“今日早朝,御史台新进谏官入殿述职,其中……有沈家嫡女,沈知微,以布衣入仕,破格入御史台,今日初次登朝面君。”
轰——
萧珩浑身一震。
呼吸骤然停滞。
是她。
十年前的沈知微。
还没有经历家破人亡,还没有受过他的绝情伤害,还没有喝下那杯断肠鸠酒。
她还活着。
好好的、清清白白的、安然无恙的活着。
只是——
这一世的她,没有任何前世记忆。
她不认得焚火悔过的他。
她不知道未来十年的血与泪。
她更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帝王,是前世亲手屠戮她满门、亲手杀她、最后为她焚骨赎罪的罪人。
萧珩指尖微颤,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深沉刺骨的悲凉。
他记得所有前世的惨烈、亏欠、生死、爱恨。
而她,一无所知。
……
辰时,金銮早朝。
春日光透过殿宇窗棂,洒落满堂金辉。
百官列立,肃穆无声。
萧珩端坐龙椅之上,玄色龙纹朝服,面容冷峻,眉眼深处却藏着无人窥见的翻江倒海。
他目光沉沉,穿透百官队列,落在最末排那道青涩挺拔的青衫身影上。
少女年方十七。
一身素青御史官衫,身姿纤瘦却脊背挺直。
乌发束得整齐,眉眼清泠,眉目正直,眉目如远山含雪,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是少年意气,是忠骨清正,是世间至白。
是他亏欠了一生、悔恨了一世、焚骨难偿的沈知微。
此刻的她,眉眼坦荡,目光清明,抬头面君,无惧无怯。
她根本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望着她的眼神,藏着何等汹涌的愧疚与深情。
吏部官员唱喏:
“御史台新晋谏官沈知微,初入朝堂,愿尽忠职守,纠察百官,弹劾奸佞,守大启清朗朝纲!”
少女出列,躬身一拜,声音清冽坚定:
“臣,沈知微,叩见陛下。臣此生立誓——
不徇权贵,不惧君威,不避雷霆,敢劾百官,敢谏天子!”
一字一句,铿锵落地。
满堂百官微怔。
新晋女御史,竟敢当众立誓“敢谏天子”。
年轻气盛,太过刚直。
殿内悄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等着看龙颜不悦。
唯独龙椅之上的萧珩,久久凝望着她。
心口酸涩得发疼。
前世,她也是这般刚正、这般赤诚、这般一心为国为民。
可他,亲手碾碎了这世间唯一的清白。
萧珩喉间微哑,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痛楚。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准。”
无人知晓。
这一个字里,藏着他焚火重生、十年悔痛、一世余生的——
万般迁就,万般赎罪。
可下一秒。
青衫少女抬眸,目光清亮、凛然、毫无半分私情,直视龙颜。
当众启奏。
字字锋利,直指君王。
“陛下,臣初入朝堂,首奏第一件事——
臣弹劾陛下!”
满堂哗然!
初登朝堂,新晋小御史,第一句话,直接弹劾帝王!
萧珩坐在高位,身躯微僵。
抬眼看向她澄澈无畏的眉眼。
心底骤然浮现一句血淋淋的宿命——
这一世,他重生归来,拼命护她、赎罪守她。
而她,一无所知,执剑朝堂,一生以弹劾他、制衡他、审判他为己任。
前世,他杀她。
今生,她劾他。
烬骨余生,两两相对。
他守她性命,她判他君罪。
爱恨宿命,从此,一刀两立,双向虐杀,岁岁无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