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烬微温,一线微光

雪终于小了些,碎絮似的飘在风里,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劈头盖脸地砸人。

沈惊寒蜷缩在黑石地上,意识昏沉得厉害。昨夜的高烧烧得他浑身滚烫,此刻又被寒气裹住,冷热交替的疼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锁链嵌进皮肉的地方早已溃烂,脓水混着血冻成黏腻的痂,稍一动便扯得钻心。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在这台上,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烂在冻土与灰烬里。

可台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禁军的靴声,也不是萧烬羽那沉稳得让人窒息的步伐,是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掉的、带着怯意的步子。

“沈公子……”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惊寒费力地掀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站着个穿青布小袄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手里捧着个粗布包裹,脸冻得通红,鼻尖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

是谢泫渊,谢家最小的庶子,也是当年沈家还在时,唯一一个肯偷偷给府里送药、替他传过几次消息的孩子。

“你怎么来了?”沈惊寒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疼。

谢泫渊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时还踉跄了一下,忙把怀里的包裹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饼,一小罐温热的蜜水,还有一卷干净的粗布和金疮药。

“我……我跟着宫里的采买队伍混进来的,”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手忙脚乱地拧开蜜水罐,递到沈惊寒嘴边,“他们说你快不行了……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药。”

蜜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像一道微弱的光,终于把他快要冻僵的五脏六腑烫醒了一点。沈惊寒小口抿着,看着少年笨拙地用粗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他手腕上溃烂的伤口,动作轻得怕碰碎他。

“萧烬羽知道吗?”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谢泫渊擦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小声道:“我没让任何人知道……沈公子,我信你,沈家不可能通敌的。我爹也说,这案子里有蹊跷,只是……只是现在没人敢说。”

没人敢说。

沈惊寒闭上眼,喉间泛起一阵酸涩。

他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信了萧烬羽的话,都把他当成罪臣之子、通敌的孽种。可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却冒着杀头的风险,爬上这烬骨台,给他送一口热的,替他擦一处伤。

“你不怕吗?”他轻声问。

谢泫渊抬起头,眼睛亮得发烫:“怕!可我更怕……怕你就这么没了。当年若不是沈大人救了我爹,我谢家早就没了。我总得做点什么。”

他把那半块麦饼掰成小块,一点点喂到沈惊寒嘴里,又把剩下的金疮药仔细敷在他的伤口上,用粗布细细缠好。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笨拙却纯粹的温柔。

“我会常来的,”少年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时还不忘把自己的小袄脱下来,盖在沈惊寒身上,“我会想办法给你带药,带吃的。你一定要撑下去,等案子翻过来的那天。”

他不敢多留,匆匆说了句“我走了”,便抱着空包裹,猫着腰溜下了台,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沈惊寒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小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麦饼的气息。

风雪还在吹,锁链还在勒,心口的疼还在翻涌。

可他忽然觉得,这漫无边际的寒夜里,终于漏进了一丝微光。

不是来自萧烬羽,不是来自那些早已作古的誓言,而是来自一个半大孩子,一份最朴素的报恩与善意。

他缓缓抬手,指尖碰了碰手腕上缠着的粗布,那里还留着少年指尖的温度。

活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哪怕只是为了看看,这吃人的朝堂,到底会不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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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骨台
连载中云知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