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紧了,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暖意都彻底掩埋。
烬骨台的夜,冷得能冻裂骨头。
沈惊寒被锁在高台中央,玄铁锁链死死嵌进皮肉里,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他蜷缩在冰冷的黑石地上,单薄的囚衣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冻得他浑身发抖,意识也渐渐模糊。
家破人亡的剧痛,被挚爱背叛的恨意,还有这深入骨髓的寒冷,一层层将他包裹,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想起少年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与萧烬羽在沈府的暖阁里围炉煮酒。那时的萧烬羽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个眉眼间带着桀骜的少年将军,拍着他的肩说:“惊寒,待我功成名就,必护你沈家一世安稳,护你一生无忧。”
可笑。
真是可笑至极。
如今,护他的人,成了屠他满门的恶鬼;一世安稳,成了满门抄斩;一生无忧,成了终身囚禁。
沈惊寒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恨意。
他不能死。
他死了,沈家三百七十一口的冤屈,就再也无人能洗清;他死了,萧烬羽就会永远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享受着用他沈家鲜血铺就的江山;他死了,这血海深仇,就永远无法得报。
他要活着。
哪怕是苟延残喘,哪怕是受尽折辱,他也要活着。
活着,等一个机会,将萧烬羽从云端拽下,让他尝尝这家破人亡、骨碎魂销的滋味。
就在这时,高台之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惊寒警惕地抬眼,望向台边。
一道瘦小的身影,趁着夜色,悄悄摸了上来。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碗,碗里是半碗冰冷的稀粥,还有几个硬邦邦的麦饼。
“沈……沈公子。”小太监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将木碗递过来,“这是……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你快吃点吧,再不吃,会冻死的。”
沈惊寒看着他,眸色沉沉,没有说话。
他认得这个小太监,名叫小禄子,从前在沈府当差,父亲是沈府的老管家,后来沈家倒台,小禄子被没入宫中,做了最底层的杂役。
“公子,我知道你恨,可你一定要活下去。”小禄子眼眶发红,压低声音,“老管家临死前让我告诉你,沈家还有旧部在,他们在等你,等你东山再起。”
沈惊寒的心脏猛地一跳。
还有旧部?
他看着小禄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小禄子摇了摇头,“只知道他们藏在江南一带,一直在等机会。公子,你一定要撑住,我会想办法给你送消息,送药进来。”
他将木碗塞进沈惊寒手里,又快速塞给他一个小小的布包:“这里面是金疮药,你先敷在伤口上,我得走了,被人发现就完了。”
说完,小禄子不敢多留,转身匆匆跑下了高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惊寒握着手里的木碗和布包,指尖微微颤抖。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光,刺破了他眼前的黑暗。
他低头,看着碗里冰冷的稀粥,没有丝毫嫌弃,艰难地端起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稀粥冰冷刺骨,麦饼硬得硌牙,可他却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为自己积蓄力量。
吃完东西,他拆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一瓶金疮药。他忍着疼,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锁链磨破的伤口上,药粉刺痛伤口,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闭上眼,开始运转脑海中早已烂熟于心的功法——那是沈家祖传的《寒骨诀》,从前他只当是养生的内功心法,可如今,家破人亡,恨意焚心,他忽然发现,这功法竟能在他体内引动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修复着他受损的骨血。
原来,这《寒骨诀》,并非养生功法,而是一门以恨为引、以骨为基的霸道功法。
只有经历过极致的痛苦与恨意,才能将其真正催动。
沈惊寒的眼底,缓缓燃起一点微弱的烬火。
萧烬羽,你以为将我锁在这烬骨台,就能折断我的骨,熄灭我的恨吗?
你错了。
这烬骨台,焚的是我的骨,燃的却是我的恨。
终有一日,我会从这囚笼里挣脱,带着这焚尽一切的恨意,亲手将你拉下王座,让你血债血偿。
风雪依旧呼啸,高台之上,那点微弱的烬火,却在无边的黑暗里,倔强地燃烧着,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