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黄沙夜响,初逢晏辞

三更,月隐,黄沙漫卷碎沙关外。

凛冽的朔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死营三十七人,尽数被驱赶到关外那道低矮残破的土垣之后。没有甲胄,没有制式长刀,少数人分得一柄锈迹斑斑的短矛,余下的,手里只有石块、断木,或是从荒地里捡来的碎铁片。

带队的校尉骑在马上,腰间环首刀寒光冷冽,目光扫过这群形同蝼蚁的罪徒,语气毫无温度。

“记住你们的差事。守好这道矮墙,看见北狄人,只管呐喊阻截。若敌势大,不必硬拼,鸣哨示警即可。”

有人颤声发问:“校尉,若是……我们挡不住呢?”

校尉嗤笑一声,马鞭往黄沙上一抽:“挡不住,便是你们的命数。死营之人,本就是填防线的耗材。城上守军不会下来援你们。”

话音落下,死营众人一片死寂,绝望像冰水,顺着脚底往上漫。

不少人缩在土垣之后,瑟瑟发抖,只盼今夜太平,北狄不会来。

唯有沈惊戈,靠着土墙阴影,半蹲身子,目光安静地落在左翼那片流沙坡。

白日她便看得明白,此处土垣塌陷两处,地基被流沙侵蚀,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死穴。北狄骑兵善借地形潜行,风沙正好遮掩马蹄声响,若是夜袭,必然先攻左翼。

她没有声张。

在这里,她只是死囚沈戈,人微言轻,多说一句,只会引来猜忌与呵斥。

她指尖摩挲着袖中那片磨得锋利的碎瓷,另一只手悄悄将脚下散落的石块,沿着流沙坡的必经之路,错落堆叠。石块不大,埋在浮沙之下,不显眼,却足以绊奔马、折马蹄。

她不求全歼敌骑,只求延缓攻势,争取城上鸣鼓备战的时间。

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囚徒瞥了她一眼,低声嘲讽:“瞎忙活什么?真要是北狄来了,咱们全都得死在这里。不如省点力气,等着逃命。”

沈惊戈抬眼淡淡扫他,没有回话。

人心各有取舍,她不必说服任何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沙越来越急,远处的戈壁沉在浓黑里,静得可怖。城楼上的巡哨梆子声,隔许久才遥遥传来一声,沉闷孤冷。

不知过了多久。

沈惊戈的耳尖忽然一动。

不是风声。

是极轻、极有规律的踏沙之声,混杂在风啸之中,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马蹄,压着速度,正在借着风沙掩护,自左翼流沙坡方向潜行靠近。

来了。

她瞬间攥紧碎瓷,脊背绷紧,低声侧头,提醒身侧离得最近的两人:“左翼,有动静,准备御敌。”

那两人吓得一哆嗦,慌忙转头去看,可夜色沉沉,黄沙迷蒙,什么都看不见,只当沈戈是草木皆兵,满脸不信。

“你别吓唬人……”

话还没说完。

一声短促的呼哨自黑暗戈壁响起!

下一瞬,数道黑影借着夜色与风沙,策马自流沙坡冲出!

是北狄斥候骑兵,一共七骑,人人挎弯刀,背短弓,马衔裹布,悄无声息,目标直指这道无人看重的矮墙。

他们不是主力大军,是先行探路、斩哨纵火的尖兵。

“敌袭!北狄人来了!”

沈惊戈低喝一声,反手一脚,踢向她提前堆好的石堆。

浮沙下的石块滚动,在坡面上散开,正好拦在奔马前路。

最前面那一骑速度太快,躲闪不及,马蹄狠狠磕在石块上。

“唏律——!”

战马吃痛,猛地失蹄,前腿一折,重重摔在黄沙之上。马背上的北狄斥候猝不及防,滚落在地。

死营众人这才看清来敌,瞬间炸开了锅,惊叫、慌乱四起,有人吓得转身就想往后跑。

“不许退!”沈惊戈声音冷厉,一把捞起地上一根粗重断矛,“后退,只会被骑兵从背后追上砍杀!守住土墙!”

可恐慌一旦蔓延,哪里是一句话压得住的。

大半囚徒四散奔逃,土垣防线顷刻间便崩开大半。剩下寥寥几人,缩在原地,握着石块手足无措。

余下六名北狄斥候见状,眼中凶光毕露,催马直冲过来,弯刀出鞘,寒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落马的那名狄人也迅速爬起,拔刀向着沈惊戈扑来。

他瞧着沈戈身形单薄,只当是个容易斩杀的少年囚徒,弯刀劈砍,直奔她脖颈。

沈惊戈不慌不忙,侧身沉腰,避开刀锋。将门所学的近身搏杀之术,在绝境里尽数施展。

她手中断矛横挡,借着对方劈砍的力道,顺势一带,矛尖狠狠戳向敌人小腹。

噗的一声闷响。

那狄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刺入身体的木矛,剧痛席卷全身,嘶吼一声,挥刀再砍。

沈惊戈松手弃矛,不退反进,近身贴上去,袖中碎瓷快如闪电,精准划开他握刀的手腕。

弯刀脱手,落入黄沙。

她手肘狠狠撞在对方心口,趁他气息一滞,抬手夺刀,反手横抹。

黑血喷涌,那人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短短数息,斩杀一敌。

余下五骑狄人见同伴殒命,眼中杀意更盛,分出两骑绕开土墙,想要截断逃兵退路,另外三骑合围,直取沈惊戈。

他们看出来了,这个不起眼的囚徒,是此刻唯一能稳住防线的人。

弯刀三面夹击,刀风凌厉。

沈惊戈脚下踩着黄沙,不断辗转腾挪,避开刀锋,一边打,一边高声朝着城头方向嘶吼:“左翼遇袭!北狄斥候七骑!左翼流沙坡!”

她的声音穿透呼啸风沙,奋力往碎沙关城楼传去。

城楼上值守的兵卒听见呼喊,急忙举火眺望。

就在这时,一道清和沉静的声音,自土垣后方不远处响起,不高,却清晰穿透混乱的厮杀声:

“城头举烽火,调右翼巡骑,自侧后包抄。敌只是斥候小队,无后援,不必鸣全军警号,以免惊扰营中。”

沈惊戈心头微震,交手间隙飞快侧眸一瞥。

风沙之中,立着一名青衫文士。

他一身素色襕衫,料子干净,和周遭满身血污、粗褐囚衣、铁甲兵卒格格不入。腰间只悬一支玉管狼毫,未佩刀剑。墨发束起,面容温润清隽,眉目浅淡,不见半分临阵的慌乱。

风沙吹起他的衣摆,他稳稳站在土坡高处,手中捧着一卷简册,目光平静地落在战场之上,像是在观一卷沙盘推演,而非直面刀光血影。

是随军文官。

沈惊戈脑中一闪,想起入营那日隐约听闻,朝廷派了一名新科状元前来西疆,核查边关粮草账目,随军记录军情,便是谢晏辞。

谢晏辞也在看她。

隔着漫天黄沙与刀光,他的目光落在这个正与三名北狄骑兵缠斗、动作狠稳、章法分明的“少年囚徒”身上。

旁人遇敌,或是惊恐奔逃,或是蛮勇乱搏。可此人,进退有度,攻防有章法,每一次闪避、反击,都精准掐住敌人招式破绽,绝非寻常底层死囚能有的本事。

一个从京城押解而来的罪徒,怎么会懂战技、识地形、知攻守要害?

谢晏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探究,面上依旧温润无波。

“你左边那骑,马腹无甲,是破绽。”他淡淡开口提醒,声音不急不缓。

沈惊戈无暇多想,信手听之。

她借着一次弯刀劈来的力道矮身滑步,贴着黄沙突进,手中夺来的弯刀向上一撩,精准划开战马柔软的腹甲。

战马剧痛狂嘶,高高扬起前蹄,马背上的狄人重心大乱。

沈惊戈顺势起身,一刀封喉。

又一人倒在黄沙里。

剩余两骑狄人见状,知道久拖不利,城头援军很快便至,狠狠瞪了沈惊戈一眼,不再恋战,勒马转身,打算借着风沙撤回戈壁深处。

“想走?”

沈惊戈正要追上去截杀,远处已经传来马蹄声。城上派出的巡骑,举着火把,疾驰而来。

残余狄人不敢停留,调转马头,迅速遁入漆黑无边的黄沙大漠,转眼消失在风沙之中。

厮杀骤停。

土垣之下,横卧着三具北狄斥候的尸体,黄沙浸透暗红。

逃散的囚徒慢慢聚拢回来,一个个惊魂未定,看着立在尸身旁、握刀垂手的沈惊戈,眼神里充满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

方才那个出言嘲讽她的壮汉,此刻缩在人群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校尉策马匆匆赶来,看见地上狄人尸首,又看向满身沙尘、虎口震得发红的沈惊戈,眼底满是讶异。

“是你拦下的他们?”

“是。”沈惊戈收刀,声音平稳,“一共七骑,斩杀其三,剩余四骑遁走。敌骑目标是探查左翼防线虚实,并非大举来攻。”

校尉打量她半晌,又转头看向青衫立着的谢晏辞,拱手行礼:“谢主事,您方才的号令及时。”

谢晏辞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沈惊戈身上,温声开口:

“你叫沈戈?”

“是。”沈惊戈垂眸,压下眼底心绪,保持着一副沉默寡言的囚徒模样。

“方才观你御敌,知地形,晓攻守,招式熟稔。”谢晏辞语调平缓,听不出褒贬,“你从前,学过兵?”

问话轻飘飘一句,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藏得最深的过往。

沈惊戈心脏微沉,面上不动声色,垂首答道:“不曾学过。只是一路流放西疆,为活命,胡乱搏杀练出来的。方才不过是侥幸。”

她不能暴露分毫将门根底。沈家冤案尚未昭雪,柳秉权的眼线遍布朝野边关,一旦她的身份泄露,死无葬身之地。

谢晏辞静静看着她,那双温润含笑的眼,似能看透层层伪装下的暗流。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一点头:

“侥幸也好,本事也罢。今夜,你守住了这道矮墙。”

他抬手,对校尉从容道:“此人今夜有功,记下来。死营之中,难得有这样能用之人。”

校尉应声记下。

风沙依旧呼啸,远处戈壁沉沉,危机并未彻底消散。

沈惊戈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谢晏辞。

这个状元文官,心思通透,眼光锐利。

今夜一面,只是初见。

她隐约明白,往后西疆这盘黄沙棋局,她与这个人,迟早还要一次次相逢、对峙、乃至结盟。

谢晏辞望着茫茫戈壁,轻声一叹,似自语,又似说给她听:

“西疆不宁,北狄虎视。碎沙关这方寸之地,往后,流血的日子,还多着呢。”

黄沙卷过尸骸,夜风凛冽。

沈惊戈握着那柄还沾着北狄鲜血的弯刀,抬眼望向关外无尽黑暗。

第一仗,她活下来了。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血海深仇,万里戈途,自今夜这一场黄沙夜战,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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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赋:女帅临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