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荒墩密语,伏兵突至

三日一晃而过。

白日里,沈惊戈依旧按部就班,随同校尉处置防务,和周承照面时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临近黄昏,她找了个合理说辞,向校尉禀明,要单独前往大营西侧巡查旧烽燧遗迹,查看能不能稍加修缮用作哨点。

校尉不疑有他,准了。

她不带随从,只腰佩短刀,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避开主路,顺着起伏沙丘绕向那座废弃旧烽墩。

荒墩早已残破大半,夯土墙体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四周枯刺丛丛生,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落日把戈壁染成一片橘红,风声掠过残墩,呜呜作响。

苏砚已经先一步到了。他依旧一身粮料司主簿的青衫,背靠着残墙,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用油布层层裹好的简牍,神色紧绷。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只有沈惊戈一人前来,稍稍松了口气,快步迎上:“你来了,一路可有人尾随?”

“沿途反复绕了两道沙沟,确认身后干净。”沈惊戈目光扫过四周沙丘,“时间不多,东西呢?”

苏砚掀开外层油布,露出里面泛黄的简牍残页。字迹潦草,边角还有火烧的焦痕。

“这是当年柳秉权收买北疆一个驿卒作伪证的笔录抄件。”苏砚压低声音,指尖点在简上一行字,“当年诬告沈家私通北狄的核心人证,就是这名驿卒。事后柳秉权怕他泄密,派人灭口,他侥幸逃了,写下这份笔录,辗转落到我手上。上面记着柳秉权给他许诺的官职、贿银数目,还有当年传递伪证书信的信使名号。”

沈惊戈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口震颤。

苦苦追寻数年,终于摸到了冤案最核心的证据。只要找到这名驿卒,拿到他的亲口供词,就有机会撕开柳秉权编织的罗网。

“驿卒如今在哪里?”她急声问。

“躲在河西一处偏僻的山村里,化名谋生。”苏砚低声道,“我还没有机会联系他,此人胆小,一旦受惊,很可能直接隐匿,再也找不到。这份笔录你收好,千万不能落入旁人手里。”

沈惊戈小心接过油布包裹,贴身藏进衣襟内侧。

“还有一事要告诉你。”苏砚眉头紧锁,“周嵩最近在大营调动亲信密探,说是要清查边关潜藏的沈家余党。他疑心当年沈家还有人活着,只是一直锁定不了目标。碎沙关那边,你和陈策都千万收敛,近期不要再尝试联络。”

话音未落,远处沙丘之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沈惊戈浑身一凛,猛地转头望去。

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刺丛、土丘之后齐齐起身,甲刃反光在落日下格外刺目,是披甲的亲兵,手里弓箭已经上弦,牢牢锁住这座荒墩。

被埋伏了!

苏砚脸色瞬间惨白:“不好!他们怎么找到这里!”

“苏主簿,沈百户。”

周嵩慢悠悠从人群后方走出来,一身鳞甲,脸上挂着阴冷的笑意,“真巧啊,黄昏时分,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废墩私会,不知在商议什么要紧事?”

他身后,周承也跟着现身,眼中满是得意:“叔父早就料到你会私下与人密会,派人盯着苏砚好几日了。今日,你们两个自投罗网!”

沈惊戈瞬间明白——不是她暴露了行踪,是苏砚早就被周嵩的密探盯上。她来赴约,等于一同踏入圈套。

“拿下!反抗者,就地格杀!”周嵩一声令下,亲兵持刃缓缓围拢,包围圈越收越紧。

苏砚往前半步,挡在沈惊戈身侧,声音沉着:“周参将,我是镇西军粮料司主簿,沈百户是守边武官,你无故带兵围捕大营官员,可有主将手令?”

“手令?”周嵩嗤笑一声,“我追查通敌余孽,无需先行请令。苏砚,你改换姓名潜伏大营,本就是沈家旧幕僚;沈戈,你处处可疑,暗中勾连罪囚,今日二人私下密聚,证据确凿!拿下之后,送到主将面前,不怕说不清楚。”

他目光盯着沈惊戈的胸口,眼底贪婪:“方才你们交接的东西,交出来。我猜,那就是你们互通的密信!”

包围圈已经近到十步之内。退无可退。

沈惊戈一手按住衣襟里的简牍,一手握住刀柄,飞快思索。硬拼,对方人多,他们二人很难突围,证据一旦被搜走,所有努力尽数化为乌有;束手就擒,更是死路一条,柳党一定会罗织罪名,将他们二人处死。

“想拿东西,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沈惊戈沉声道。

她侧头看向苏砚:“等下我冲开南侧缺口吸引他们主力,你趁机往东边沙谷跑。那边岔路多,容易脱身。笔录交给你,务必保住。”

“不行,要走一起走!”苏砚不肯丢下她。

“我目标比你显眼,你带着证据活下去,才有翻案的机会。”沈惊戈话音落下,骤然提刀向前猛冲。

刀锋破风,直取最前排两名亲兵。对方没料到她会骤然发难,仓促举刀格挡,哐当一声,刀刃相撞,一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周嵩厉声大吼。大半亲兵果然调转方向,追向沈惊戈。

苏砚咬咬牙,抓住空隙,转身一头扎进东侧连绵的沙丘沟谷之中。

“分人去追苏砚!务必抓回来!”周嵩又急又怒。

一队亲兵分出,追向苏砚遁走的方向。剩下的人合围沈惊戈。

沈惊戈且战且退,刻意朝着和苏砚相反的方向奔跑,不断挥刀逼退逼近的兵士。可对方人多,箭矢时不时从两侧飞来,她只能借着土坡、刺丛躲闪,左臂还是被一支流箭擦过,皮肉撕裂,鲜血立刻浸透衣袖。

剧痛传来,动作稍稍滞涩。

眼看就要被追兵合围困住,斜侧沙丘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号角。

一队巡哨骑兵疾驰而来,为首那人青衫骑马,正是谢晏辞。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大营巡骑,看见眼前厮杀场面,立刻勒马。

“周参将!这是怎么回事?”谢晏辞高声开口。

周嵩见到谢晏辞,眉头紧锁。谢晏辞主管粮草文书,在主将面前颇有脸面,贸然当着他的面强行斩杀沈惊戈,难免生出麻烦。

“谢主事,此事与你无关。我捉拿私通密谋的嫌犯,沈戈拒捕行凶!”周嵩冷声道。

谢晏辞目光落在负伤的沈惊戈身上,又扫过满地持刃亲兵,缓缓开口:“周参将,这里是玉门大营辖地。捉拿将官,按军规,需要禀明主将,由中军出令拘捕。私自带兵围杀百户,若是传出去,主将追究起来,参将打算如何回话?”

这话直击要害。周嵩有权抓人,但没有权限不经审讯就地动手。谢晏辞带人赶到,等于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计划。

周嵩脸色阴晴不定。他很清楚,今天最好的机会,就是在这里悄无声息拿下二人,搜出简牍。现在谢晏辞横插一手,局面被动了。

他狠狠看向沈惊戈:“算你运气好。今日暂且作罢,但此事不会就此了结。我会立刻去主将帐前禀明,彻查你和苏砚勾结一事!”

说完,他不甘心地挥手,示意亲兵收兵,一部分人继续沿着沙谷搜寻苏砚踪迹。

周嵩带人撤走,戈壁上只剩下谢晏辞一行巡骑,还有扶着土坡喘息的沈惊戈。

谢晏辞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流血的左臂上,又看向她紧紧护住的胸口。

“东西还在?”他低声问。

沈惊戈戒备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谢晏辞轻轻叹气:“我没有帮周嵩。方才我收到消息,说这边有伏兵,赶过来看看。苏砚跑掉了吗?”

“跑向东侧沙谷,有人追他。”沈惊戈沉声回答,依旧不敢放下防备,“谢主事今日出手相助,是为什么?”

谢晏辞望着沉沉暮色下的沙丘,声音轻淡:“我不喜欢柳党在边关肆意罗织罪名,铲除异己。但我也不会帮你去推翻柳秉权。我只是守边关的文书,只守军规底线。”

他顿了顿,提醒她:“周嵩一定会去主将那里告状。你现在立刻回大营,主动去见主将,抢先陈述事情经过。说辞想好,就说你独自来查看废烽墩地形,苏砚恰巧路过闲谈,周嵩不问缘由直接带兵围捕。不要提及简牍笔录。一旦你先说出密谈、证据,百口莫辩。”

沈惊戈心头一动。他竟然在教她怎么应对审讯。

“多谢提点。”她压下万千疑问,拱手。

“抓紧时间。”谢晏辞翻身上马,“我帮你拦住追兵片刻,给苏砚多一点脱身的机会。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

谢晏辞带着巡骑调转马头,朝着苏砚逃离的沙谷方向而去。

荒墩之下,只剩沈惊戈一人。她按住胸口那卷沉甸甸的笔录残卷,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

苏砚还在被追杀,生死未卜。周嵩已经发难,弹劾马上就会送到主将案前。玉门大营已经不能久留。

她必须立刻赶回中军,抢先回话。

这场围捕,没有抓到她的实据,但危机已经彻底摆上台面。柳党,已经正式和她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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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赋:女帅临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