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笙脸色白了白,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主动上前去询问:“这位公公,请问那名宫婢是在哪里当差的?”
正说得眉飞色舞一阵唏嘘的太监觑见沐笙脸上丑陋的斑痕,吓得不禁后退两步,摆了摆手颇为嫌弃,“不知,听说那宫婢嘴巴严得很,一直不承认。”
沐笙微微颔首谢过,绞紧衣裙的手指指骨泛白。她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这种事情,能有几个奴婢敢去做?
思绪乱成一团,不知该怎么办,她在整个皇宫认识最大的官就是文锦姑姑了,可文锦姑姑只是浣幽庭的一个掌事,又如何能说动太后饶恕清玥?贸然让文锦姑姑牵扯进来只会是殃及池鱼。从入宫到现在,文锦姑姑已经帮助她们够多,不能再拖累她。
思及此,沐笙又向他们打听了去事发地点的路线。不管怎样,她不能弃清玥不顾,代为受刑也好,一起死也好……虽然娘亲对她说,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要好好活下去,可今日,是死是活也许只能看命了。
天光明亮,云卷云舒,长长宫道两侧的朱红宫墙巍峨肃穆,让看不清尽头的前路尤显逼仄。
一路疾奔过去,见到清玥时,人被按在湖边木凳上,满身斑驳血迹,眼见着太监手中的长木棍又要紧接着落下,沐笙毫不犹豫扑了上去,瘦削脊背硬生生挨下了那一杖。
在场之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都愣了愣,观沐笙衣着,窄袖浅紫粗麻布衣,一眼就看出是浣幽庭的奴役。
随着那鬓边灰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一个不耐烦眼神,站在妇人身旁的宫女上前几步瞪着沐笙厉声指责:“你个不长眼的小贱蹄子,没看见卢嬷嬷正在为太后娘娘惩治罪奴?”
沐笙疼得冷汗涔涔,挨一木棍就这么疼,当初娘亲为她挡那两刀,又该有多疼……
清玥帮她为娘亲报了仇,如今她能不能用自己的命偿还清玥的恩情,换去与娘亲团聚?
行刑的太监有些懵,长棍悬在半空,要落不落。
好半晌,沐笙才咬了咬牙缓过气,死死护住怀中的孟清玥,微颤着抬头看向那卢嬷嬷,恳求道:“嬷嬷,她已经晕过去了,剩下的刑罚,奴婢愿代为受过,求嬷嬷成全……”
适才趾高气昂的宫女被吓到,手虚捂着嘴唇低喃,“看背影还以为是个美人,没想到脸竟丑陋至此……”
卢嬷嬷神色也变了变,眯眼打量沐笙,宫中采选宫女一般要求相貌端正,以免不小心吓到宫中各位主子,就算是浣幽庭那种地方,也决计不会要这么丑的,除非是别国俘虏才懒得计较。
三个月前孟国本欲进献给陛下的几十个妙龄少女都是美人,眼前这丑女,大抵是跟随某个美人来晟的婢女……
这便说得过去了,受刑之人十有**就是孟王进献的美人之一,估摸着从前在孟国有点家世地位,才如此心高气傲。
卢嬷嬷眼角道道皱纹挑起,话语不善讥讽:“你们是三个月前孟国送来的俘虏吧?”
“你原先的主子倒是个高傲的,死活不愿承认自己是浣幽庭的贱婢,还在做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美梦。”
孟清玥晕死过去,听不见人声,卢嬷嬷走近,睨着沐笙冷冷道:“你们二人现在同为晟宫奴婢,还是最下等的贱婢,在这演什么主仆情深呢?”
“此女不安为奴本分,蓄意不良,胆敢冲撞太后,活活打死都算便宜她。机会只有一次,你这小丫头再不让开,就与她一起受罚。”
沐笙面容毫无波澜,文锦姑姑说得对,皇宫是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一步行错就要付出无法挽回的惨痛代价。
她闭上眼眸,没再应声,任由那粗木棍再一次次落下。
这样的疼痛不知持续了多久,就在沐笙以为就要这么死去的时候,一道沉稳有力的女声由远及近。
“住手。”
沐笙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掀起沉重眼皮往声音来源看去,隔着被汗水染湿的眼睫,隐约见到一身着绛红圆领衣袍,头梳高髻,仪态端庄的女子,正带着人往这边行来。
女子笑容大方得体,对卢嬷嬷欠身见礼,“见过卢嬷嬷。”
卢嬷嬷则是面色沉了沉,“什么风把采薇姑娘都给吹来了,可是华太后有何吩咐?”
采薇看了一眼陷入昏迷的沐笙,颇为难道:“前些日子,我家太后娘娘不慎丢失了一羊脂玉手镯,此手镯是去岁陛下从平浮公进贡的珍宝中亲自挑选赠予太后。太后向来喜爱,丢失后连连郁闷好几日,好在被这位姑娘找到还回。而今太后还来不及感谢这位姑娘,人就要被嬷嬷打死了,嬷嬷说这……”
卢嬷嬷听罢脸僵硬了刹那,想了想道:“既如此,采薇姑娘便将人带走罢,顺便有劳姑娘替老奴向华太后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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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宫后园,树木高大繁茂,在炎炎夏日为整座宫殿带来了不少清凉。
华舒衣着淡雅不饰华彩,手持长剪立于花圃前修剪着月季花枝,俯身间,胸前挂着的佛珠也随之倾下,被枝叶滤过的金阳甫一照射,泛起温润光泽。
文锦跪在烫人的鹅卵石小径,额角热出细汗,垂首恭谨道:“如若太后心中仍有存疑,可召叶左丞前来问话。”
“当初叶左丞持画像前往明宸殿,在路上不慎被郦太后养的狸花猫惊扰,画像掉落于地铺展了开,正巧被经过的奴婢瞧见。”
华舒蓦然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道:“叶浔画技一绝,可仅凭描述将素未谋面之人画出。照你所说,陛下特意让叶浔画那女子的画像,是想要寻人。”
“陛下难不成真对那女子有意?”
文锦答道:“回太后的话,那女子真容,堪称绝色。”
“英雄难过美人关。”华舒轻嗤,放下花剪转身净手,盆中水清澈,倒映着她清丽却在先帝后宫称不上惹眼的一张脸。她单手捧起一小汪清水,叹道:“绝美的容颜的确可以让男人一见倾心。”
……
沐笙昏昏沉沉睁开眼睛时,整个人是趴着的,入目是华美的帘帐和锦枕,盖着后背的被衾柔软舒适,而被衾之下的身体,不着寸缕。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脑子瞬间清醒,慌乱扭头察看所在之地。
床榻边静立着两名约莫比她大三四岁的女子,看发髻和衣着,应该是品级较高的宫女。
见沐笙醒了,其中一人上前慰问道:“姑娘感觉如何了?”
听着些许耳熟的声音,沐笙扯紧被子裹住自己坐起身,嗓音发颤,“你们是何人?我又是在哪?”
那女子笑道:“奴婢夏荷,她名唤青霜,皆为长阳宫婢女。姑娘的后背刚上过药,不宜乱动。”
“长阳宫……”
沐笙不自觉跟着重复这三个字。
不多时,外间脚步声响起,珠帘撩开,夏荷与青霜同时向来人福身行礼,“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华舒目色深深凝视着床榻上抱住被衾将自身牢牢卷裹,只露出一张小脸和如绸乌发的少女。
肤如凝脂,眉若远岫,唇比夏樱,未施粉黛而容色姝艳。
当然,最吸引人的当属那双眼眸,眸光盈盈似潋滟秋水,卷翘的睫羽轻颤如蝶翼,清纯无辜又魅惑勾人。
华舒满意轻拍着手掌,感慨,“果真是个妙人儿,这般绝艳姝色,想必男子见者无不心动。”
沐笙闻言面露惊骇,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边的人皮面具不知何时已被卸下。
华舒在床榻边坐下,牵起少女的手细细端详,因近几个月每日浣洗衣物,原本娇嫩的肌肤生起了薄茧,还留有几道淡疤。
她轻摇了摇头,啧叹,“这双手需要好好保养,在一个月内恢复如初。”
沐笙强迫自己镇定,抽回手轻声问道:“是太后娘娘救了奴婢吗?”
“是。”华舒欣然回答,不等沐笙再问,就主动解答她的疑惑,“吾救你,有条件。”
“只要你忠心耿耿为吾做事,你与孟清玥的性命,吾都可以保全,且看你是否愿意。”
沐笙难以置信盯着眼前雍容大气的妇人,不明白自己能为她做什么。
华舒唇角适时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道:“你这张脸,陛下会喜欢的。”
意思很明显。
沐笙听懂只觉苦涩充斥心头,“所以,太后娘娘,是要奴婢用这张脸去获得陛下青睐?”
华舒对她的顿悟欣慰点头,谆谆而谈,“晟国的皇帝,历来是天底下地位最尊贵之人,而今上,又是晟国开国至今,最圣明神武的皇帝。”
“陛下自出生就养在吾膝下被立为皇太子,十七岁年少即位,文韬武略御极宇内,容颜冠世犹白璧无瑕。你若能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分。”
“你不会不愿吧?”
沐笙垂眸低语道:“奴婢只怕不配拥有那福分。”
华舒轻蔑一笑,“吾也知你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将自身最大的优势给藏起来。”
“然而,即使你甘心在浣幽庭洗一辈子衣物,也难保不会有人要害你。今日之事不就是印证,若非吾相救,你与孟清玥已命丧黄泉。”
沐笙眸色动容,“太后娘娘,清玥她,还好吗?”
“看来你真的很在意她的性命。”华舒挑了挑眉,“人嘛,是从郦窈那要回来了,是死是活还需看你的意思。”
清玥比她伤得还重,再不医治恐怕就来不及。
沐笙闭了闭眼,“一切凭太后娘娘吩咐。只是,奴婢想去看看她。”
她一时之间无心去问华太后因何注意到她,又因何知晓她面具下的真容且断定陛下一定会喜欢她这张脸……现在一切的一切,兴许都不如先活下去重要。
“这便对了,识时务,方为明智。”
华舒笑着起身,离去前吩咐夏荷与青霜去拿衣裙给她。
沐笙不习惯别人伺候,请求二人出去后,自己拿起衣物一件一件慢慢穿上。
不知是上了药的缘故,还是因心中滞钝,沐笙没有知觉般,再感受不到后背的疼痛。
她麻木走到门口,候在门外的夏荷浅笑道:“姑娘,请随奴婢来。”
日落黄昏,夕阳余晖晕染皇宫琉璃瓦,光影交错间,沐笙在引领下走过宫铃摇曳的廊庑拐角。
长满鲜艳月季的花圃旁,微低着头与华太后交谈的青袍年轻公子长相温润儒雅,在抬眼看见她的那一瞬,淡定的神情显著变化。
沐笙从那眼神中捕捉到,不是寻常男子见到美人表现出的那种惊艳,而是,始料未及的诧异。
“晟”是多音字,在本文读shè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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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