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过堂

知州府。

辰时。

正堂大开。三班衙役分列两侧,手中水火棍点地。堂上横一张公案。案上搁着一方惊堂木,一砚墨,一支笔。

沈渊坐在公案后。没穿官袍。穿一件暗红便服。左手大拇指上转着玉扳指。一转,一圈。再转,再一圈。

苏衍之被两个青衣差役带进堂。

站定。

没上枷。没跪。

“城北苏衍之。”

“是。”

沈渊没有抬头。“你可知为何传你过堂。”

“私藏流放犯信件。勾结要犯周同脱逃。”

沈渊的手停了。“你认。”

“我来了。”

沈渊这才抬眼。目光落在苏衍之身上。看了两息。

“信呢。”

“在县衙档房。”

“周同呢。”

“被官差救走了。”

沈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被官差救走。那药匙呢。”

“在县衙。”

“账呢。”

堂上安静了一瞬。

苏衍之没有答。

沈渊把玉扳指转了一圈。

“有人告你手里有赵记粮行三年来的暗账。那本账,记着赵记给太医院送粮的明细。第三笔签字,被人涂掉了。”

苏衍之的目光没躲。

“大人查得很细。”

“赵二管事查的。”沈渊的声音很平。“他查了你三年。你记了三年账。账在你手里,这一点,不用审。”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

“账,你交。我审。赵记粮行归我管。太医院的事,我去查。这是第一条路。”

他停了一息。

“你不交。就是窝藏。私藏暗账,构陷官商。这是第二条路。”

他看着苏衍之。

“两条路,你选。”

苏衍之没有动。

“大人问我选哪一条。”

“对。”

苏衍之把右袖内衬摸了一下。糖纸还在。干枣还在。

“我选第三条。”

沈渊的目光微滞。

“大人要我交账,查赵记、查太医院。可大人要查的不是赵记。”

“是什么。”

“是第三笔签字的墨。那墨下面盖着的名字。”

沈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玉扳指不转了。

苏衍之的声音很淡。“赵二管事查了我三年。大人也查了我三年。大人手里那本账,不叫账,叫罪证。只要那本账进了知州府,赵记倒了,太医院断了,大人手里的线就干净了。”

“所以。”

“所以我不能交。”

沈渊沉默了一息。他转身走回公案,坐下。

“那你交什么。”

苏衍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块碎了一角的碗。

搁在公案上。

碎口朝上。碗底的裂纹,从碗沿贯穿到碗心。

沈渊看了一眼。

“一只破碗。”

“这只碗,是城北老妇三天前送到我摊子上的。她儿子被赵记粮行押在赌坊,断了一条腿。这碗底的裂纹,跟赵记偏门木箱上的封条印,是一样的。”

沈渊的手停在案面上。

苏衍之继续。“大人要账。账在,但交不得。大人若要查,查这只碗就够了。城北荒草坡义诊三年,每天来的病人,每一个人手里都有一只这样的碗。他们不知道赵记粮行给太医院送粮,他们只知道,赵记把粮价抬了三倍,他们的儿子在赌坊被打断了腿。”

“大人拿这只碗去问,比我交一本账,管用。”

堂上安静了很久。

沈渊看着那只碎碗。没拿。也没说话。

最后他开口。“苏衍之。”

“是。”

“你今日走出知州府。账你留着。但你这只碗,我留下了。”

他伸手。把碎碗拿起来。搁在公案笔架旁边。

“退堂。”

两个青衣差役上前。苏衍之转身。走出正堂。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渊的声音。

“苏衍之。”

他停步。没回头。

“你那个徒弟,叫什么。”

苏衍之的手在袖口上停了一息。

“我没有徒弟。”

他继续走。

出了知州府大门。日头正当中。

苏衍之站在台阶下。没急着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知州府的匾额。

然后他低头。把右袖口放下来。把那只空着的手,攥紧了。

知州府后堂。

沈渊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案上那只碎碗。

玉扳指又转了一圈。

“把赵二叫来。”

差役应声而去。

沈渊伸手。把碎碗端起来。对着窗外日光。

碗底的裂纹,在光下极细。细得像一道旧疤。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碗搁回案上。碎口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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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春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