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府。
辰时。
正堂大开。三班衙役分列两侧,手中水火棍点地。堂上横一张公案。案上搁着一方惊堂木,一砚墨,一支笔。
沈渊坐在公案后。没穿官袍。穿一件暗红便服。左手大拇指上转着玉扳指。一转,一圈。再转,再一圈。
苏衍之被两个青衣差役带进堂。
站定。
没上枷。没跪。
“城北苏衍之。”
“是。”
沈渊没有抬头。“你可知为何传你过堂。”
“私藏流放犯信件。勾结要犯周同脱逃。”
沈渊的手停了。“你认。”
“我来了。”
沈渊这才抬眼。目光落在苏衍之身上。看了两息。
“信呢。”
“在县衙档房。”
“周同呢。”
“被官差救走了。”
沈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被官差救走。那药匙呢。”
“在县衙。”
“账呢。”
堂上安静了一瞬。
苏衍之没有答。
沈渊把玉扳指转了一圈。
“有人告你手里有赵记粮行三年来的暗账。那本账,记着赵记给太医院送粮的明细。第三笔签字,被人涂掉了。”
苏衍之的目光没躲。
“大人查得很细。”
“赵二管事查的。”沈渊的声音很平。“他查了你三年。你记了三年账。账在你手里,这一点,不用审。”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
“账,你交。我审。赵记粮行归我管。太医院的事,我去查。这是第一条路。”
他停了一息。
“你不交。就是窝藏。私藏暗账,构陷官商。这是第二条路。”
他看着苏衍之。
“两条路,你选。”
苏衍之没有动。
“大人问我选哪一条。”
“对。”
苏衍之把右袖内衬摸了一下。糖纸还在。干枣还在。
“我选第三条。”
沈渊的目光微滞。
“大人要我交账,查赵记、查太医院。可大人要查的不是赵记。”
“是什么。”
“是第三笔签字的墨。那墨下面盖着的名字。”
沈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玉扳指不转了。
苏衍之的声音很淡。“赵二管事查了我三年。大人也查了我三年。大人手里那本账,不叫账,叫罪证。只要那本账进了知州府,赵记倒了,太医院断了,大人手里的线就干净了。”
“所以。”
“所以我不能交。”
沈渊沉默了一息。他转身走回公案,坐下。
“那你交什么。”
苏衍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块碎了一角的碗。
搁在公案上。
碎口朝上。碗底的裂纹,从碗沿贯穿到碗心。
沈渊看了一眼。
“一只破碗。”
“这只碗,是城北老妇三天前送到我摊子上的。她儿子被赵记粮行押在赌坊,断了一条腿。这碗底的裂纹,跟赵记偏门木箱上的封条印,是一样的。”
沈渊的手停在案面上。
苏衍之继续。“大人要账。账在,但交不得。大人若要查,查这只碗就够了。城北荒草坡义诊三年,每天来的病人,每一个人手里都有一只这样的碗。他们不知道赵记粮行给太医院送粮,他们只知道,赵记把粮价抬了三倍,他们的儿子在赌坊被打断了腿。”
“大人拿这只碗去问,比我交一本账,管用。”
堂上安静了很久。
沈渊看着那只碎碗。没拿。也没说话。
最后他开口。“苏衍之。”
“是。”
“你今日走出知州府。账你留着。但你这只碗,我留下了。”
他伸手。把碎碗拿起来。搁在公案笔架旁边。
“退堂。”
两个青衣差役上前。苏衍之转身。走出正堂。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渊的声音。
“苏衍之。”
他停步。没回头。
“你那个徒弟,叫什么。”
苏衍之的手在袖口上停了一息。
“我没有徒弟。”
他继续走。
出了知州府大门。日头正当中。
苏衍之站在台阶下。没急着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知州府的匾额。
然后他低头。把右袖口放下来。把那只空着的手,攥紧了。
知州府后堂。
沈渊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案上那只碎碗。
玉扳指又转了一圈。
“把赵二叫来。”
差役应声而去。
沈渊伸手。把碎碗端起来。对着窗外日光。
碗底的裂纹,在光下极细。细得像一道旧疤。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碗搁回案上。碎口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