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
知州府后堂。
没点灯。
沈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棋盘摆在窗边,残局未收。
赵二管事跪在堂下。膝盖磕在青砖上,没敢起。
沈渊没看他。
黑子搁在棋盘上。“嗒”一声。
“周同被救走了。”
“是。”
“账本呢。”
“在苏衍之手里。”
沈渊的手指在棋盒边缘刮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二身上,很轻。
“你烧了旧账,丢了药匙,折了吴管事。现在连周同也没看住。”
赵二把头低下去。“属下失职。”
“失职。”沈渊重复了这两个字。他没动怒。只是从棋盒里又摸出一枚黑子,在指腹间转了一圈。
“他一个摆摊的大夫,你拔不掉。”
“他背后有顾淮。”
“顾淮。”沈渊把黑子搁回棋盒。“烬字营的人。十五年没动过的钉子。”
赵二不敢接话。
沈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泛着青灰色的白。
“传我的话。城北荒草坡游医苏衍之,涉嫌私藏流放犯信件、勾结要犯周同脱逃。以知州府名义,传唤过堂。”
赵二抬起头。“大人,药匙的事,还没查清——”
“查不清了。”沈渊转过身。“他手里有账。你查药匙,他查账。越查越深。现在唯一的路,是把账变成他的罪名。”
赵二顿了一息。
“那账本——”
“传他过堂。”沈渊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若交账,账就进知州府。进了知州府,就是我审。他若不交,就坐实窝藏。两条路,都是死路。”
赵二深深叩首。
“属下明白。”
县衙后巷。
天刚蒙蒙亮。
陈不迟坐在桌边。一夜没睡。
桌上搁着那个布包。包了三层。
他伸手,把布包往桌角推了推。又拉回来。
站起来。走到暗柜前。打开。把布包放进去。关上。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重新打开暗柜,把布包拿出来。
放到床底下的旧木箱里。
合上箱子。坐在箱盖上。
很久没动。
荒草坡。
日头刚升起来。
苏衍之照常出摊。
布棚支起来。方桌摆好。三只药碗,一碟艾绒,一捆旱莲草,一方旧砚。一样一样搁回原位。
那只碎了一角的碗,搁在最前面。碎口朝上。
柳听澜在坡的另一端,也出了摊。她今天没碾药。药碾搁在桌角,没动。
她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绳镖。
两人隔着三丈荒草。都没说话。
阿七从坡下跑上来。
跑得很急。鞋底快掉了。袖口的旧痂又裂了,渗着血。
“苏大夫。”
“说。”
“知州府传人。”
苏衍之的手停在药碗上。
“几个。”
“两个。穿青衣,佩官刀。不是县衙皂衣。是知州府的差役。”
苏衍之把药碗搁回桌上。
“传谁。”
“传你。”阿七喘着气。“罪名是私藏流放犯信件,勾结要犯周同脱逃。让你立刻过堂。”
苏衍之没说话。
他把桌角那只碎碗拿起来。翻过底。碗底的裂纹,从碗沿贯穿到碗心。对着晨光,看得清楚。
他把碗搁回原位。
“知道了。”
阿七愣住。“苏大夫。知州府过堂,不是县衙。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我知道。”
苏衍之从右袖内衬摸了一下。糖纸还在。那颗干瘪的枣子也在。
他把药箱合上。
“你今天别跟着我。去找顾淮。”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这一句。”
阿七站着不动。
“去。”
阿七咬了咬牙,转身跑下坡。
坡的另一端。
柳听澜停了擦绳镖的手。
她站起来。走到棚边。隔着三丈荒草,看着苏衍之。
苏衍之把长衫的袖口放下来。把那方旧砚压在账册的位置上。
然后他转身。往坡下走。
柳听澜看着他的背影。
没喊。没问。
她低头,把绳镖收进腰间布条里。绳子绕了三圈。
坡下,两个青衣差役等在土路边。
苏衍之走下来。站定。
“城北苏衍之。”
“是。”
“知州府有令。请你过堂。”
“好。”
差役没给他上枷。只是走在他两侧。
三人沿着发白的土路,往城南方向去。
风从坡上滚下来。草压下去,又弹起来。
沙沙地响。
坡上。
柳听澜站在棚下。
桌上摆着三只药碗。一只碎碗。一碟艾绒。一捆旱莲草。一方旧砚。
和苏衍之的摊子,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碎碗拿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碎碗搁下。碎口朝上。
转身,下了坡。
方向,是城东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