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苏衍之在棚下坐着。桌上摆着三只药碗,一只碎碗搁在最前面,碎口朝上。
碗底那道裂纹,从碗沿一直贯穿到碗心。
他没动它。
只是把封泥药罐从药箱里取出来,搁在桌角。药罐泥封上那道旧裂,与碎碗并排。
风从坡下过。
阿七来了。
跑得比平时急,膝盖上沾着泥,一只鞋的鞋底全掉了,用草绳胡乱绑着。袖口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血渗进布缝里,颜色发黑。
“苏大夫。”
“说。”
“周同被带走了。”
苏衍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
“谁带的。”
“衙门。今天天没亮,两个皂衣差役去了城西客栈。周同被人从柴房里扶出来,走的时候,右胳膊吊着,脸肿了一半。他见到差役,第一句话是——‘我交账’。”
“账交了吗。”
“没交。他说账不在身上。他被人绑了三天,赵二管事的人翻了他的住处,没找到。他咬死了不开口,只跟差役说,账在城北。”
苏衍之抬起头。
“城北什么地方。”
“他没说。”阿七喘着气,“但他上了差役的车,往县衙方向去了。路过坡下的时候,他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看的方向,就是咱们荒草坡。”
苏衍之把碎碗端起来,翻过底。碗底裂纹对着日光,看得清楚。
“赵二管事的人,没拦。”
“拦不了。官差来得太快,天没亮就摸到了客栈。赵二的人还在外面转,没敢动手。”
“赵二管事现在知道了。”
“对。他知道周同被官差带走了。”
苏衍之把碎碗搁回桌上。
“今天不出摊。”
阿七愣了一下。
“苏大夫,周同被带走,赵二管事肯定会疯。他要是把气撒在你头上——”
“他不会来找我。”
阿七看着他。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周同手里的账。他怕的是周同手里的账,落到谁手里。只要账没到衙门手里,他就还有时间。”
苏衍之从药箱底下摸出一张空白桑皮纸,铺开,提笔。
“你去告诉顾淮。周同进了县衙。今晚之前,赵二管事一定会派人去县衙后墙外盯着。”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这一句。”
阿七转身跑下坡。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
午后。
陈不迟来了。
他没穿皂衣,换了一件灰布旧衫,手里拎着一包玉竹贝母粉。他把粉搁在桌角,坐下。
“苏大夫。周同招了。”
苏衍之把笔搁下。
“招了多少。”
“不多。但够用。”陈不迟压低声音,“他交代了三件事。第一,赵记粮行给太医院药政库送粮,周同是经手人。第二,药匙一共两把,一把在周同手里,一把在赵二管事手里。第三,前年冬天到上个月的旧账,不在周同身上。”
“在哪里。”
“周同说,赵二管事手里有一本。他自己还留了一本。他那本,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陈不迟停了停。
“但周同不傻。他跟差役说,要他交出账本,得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去亲眼看着赵二管事被押进牢里。”
苏衍之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只碎碗,翻过来。裂纹在日光下,半圆形的。
“周同还跟差役说了什么。”
“他说,药匙底部的凹痕,不是用来撬锁的。”陈不迟的声音很轻,“是用来看账本页码的。”
苏衍之的手停了。
“看页码。”
“对。那把药匙,是赵记粮行账房的特制物件。每一本账的侧面,都有一道半圆形的暗槽。药匙嵌进去,对着光,就能看到页码压在账册边缘的印痕。赵二管事烧旧账,但不代表他记不住旧的账。他的药匙,就是用来记页码的。”
苏衍之把药匙从袖中取出来。翻过面。匙底那个半圆凹痕。
他把药匙搁在碎碗旁边。
凹痕对着裂纹。
一模一样。
“赵二管事那把药匙,现在在哪里。”
“在衙门。”陈不迟说,“昨天官差从你摊子上带走的那把,就是赵二管事丢的那把。”
苏衍之把药匙收回去。
“周同手里的账,明天之前会到衙门。”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二管事最怕的,不是周同被押。他怕的是周同手里的那本账,在明天早上出现在公堂上。”
陈不迟看着他。
“那你呢。”
“我什么都不用做。”
苏衍之的声音很淡。
“账一进衙门,赵二管事就必须动手。他不动,账就交上去了。他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陈不迟沉默了一息。
他把那包玉竹贝母粉往桌角推了推。
“苏大夫。你这包药,我今天不拿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之后,你可能不在坡上了。”
他站起来,下了坡。
苏衍之坐在棚下,天已经全黑了。
风从坡上刮下来。
他把桌上的三只药碗收进药箱。碎碗搁在药箱上面,没放进去。
他从右袖内衬里摸出那张糖纸。折得齐整,对折两次。
他把糖纸摊在掌心,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糖纸收回去。
然后他拿起那只碎碗。
碗底的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碗底。碗沿那一小块碎口,被月光照着,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他把碗搁在桌角。
风把草压下去,又弹起来。沙沙地响。